他心里缓缓过了一遍。
宋氏残党已是丧家之犬,《星火报》一出,天下人人喊打。
按理说,这等时候最该做的是散伙,卷款,跑路。
可他们不跑,反倒设局硬吞四位老宗师。
要么是疯了,要么……是背后还蹲着什么东西,给了他们困住四位绝顶宗师的底气。
维多利亚饭店里那些西来的“客人”,未必死绝了。
也好。
树要静,风偏不止。他要藏,事偏找上门。
躲,是躲不掉的。
既然如此,那便去看看。看看是什么东西,敢在他师长辈的头上动土。
“费彰。”
“弟子在!”
“回禀杜先生,信收到了,人,我去接。”
陆诚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,塞进汉子手心,“岸上买碗热汤面吃,睡一觉再回程。”
一块大洋,够这汉子吃一个月的面。可费彰攥着那块温热的银元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不为钱,为那句“人,我去接”。
四个字,六百里外的滔天巨浪,就算是接下了。
快蟹船退走。陆锋按着剑,指节微微发白:“师父,调头么?”
“调头。”
陆诚把信凑到灯上点了,看火苗把纸吃干净,才拍了拍手,“去金陵。”
船尾,阿炳无声地换了一根弦,试了个音,弦声铮然,隐隐带出金铁之气。
“先生,”
瞎子琴师轻声问,“到了地头,唱哪一出?”
陆诚坐回船头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穿针,引线,替小豆子缝那顶开了线的盔头。
神仙也好,罡劲也罢,针脚还是那么细密。
“人家摆的是鸿门宴,”
他头也不抬,声音平平和和,像说一件顶寻常的事,“那咱们,就唱一出《单刀会》。”
大江东去浪千叠。
驾着这小舟一叶。
乌篷船调转船头,一篙点开春水,逆流,向金陵去了。
……
入了金陵地界,江,就不对了。
按往年的时令,眼下正是刀鱼汛。
这一段江面,天不亮就该是渔火连片,鱼鹰船,丝网船,卖菜的舢板,运石灰的驳子,挤挤挨挨,橹声人声搅成一锅粥。
可这一日,从五更行到天亮,江上片帆不见。
空的。
几十里水路,空得像一座散了场的戏园子,只剩风声在座椅间打转。
两岸的芦苇滩里,倒歪歪斜斜泊了不少民船。船家蹲在船头抽旱烟,一张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。
封江三日了,鱼下不得网,货过不得卡。
一条丝网船,一天怎么也能挣个三五角小洋,封上三天,就是一家老小十天的嚼裹没了着落。
有胆大的船家隔着水骂娘,骂声散在雾里,也没个回音。
岸边的厘金卡子倒是空了,税丁一个不见,卡房的门板上新刷了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督军署的朱红大印。
奉令封江,水陆戒严,擅入者以通匪论处。
告示底下,几个逃难模样的乡民缩在墙根,守着一担一担卖不出去的青菜。菜蔫了,人也蔫了。
陆诚的目光从那几担菜上扫过,又收回来。
封一条江,饿的从来不是江,是江上讨生活的人。
摆局的人不在乎。
在他们眼里,这满江的生计,同湖心画舫上那四位老人一样,不过是局里的柴火,烧完了,扫掉便是。
乌篷船贴着芦苇荡的边,不紧不慢地往上走。
陆诚坐在船头,手里的针线活儿已经收了。小豆子那顶盔头缝好了,端端正正摆在膝上,绒球崭新。
他阖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只有阿炳知道,先生不是在打盹。
罡劲之后,人与天地同呼吸,这条江,便是先生半个身子。
江水温了几分,潮头缓了几刻,上游漂下来一根断桨还是一只死猫,都瞒不过船头这位。
而此刻,顺着江潮的脉络,有一样东西,正一下,一下,敲进陆诚的气血里。
鼓声。
极远,极闷,隔着几十里水路和一座金陵城,混在浪头里,寻常人耳朵贴在水面上也听不出分毫。
可在陆诚的感知里,那鼓点就像一根烧红的针,不紧不慢,一针一针,扎在水的皮肉上。
水都被扎得发木了。
难怪江上没有鱼汛。
鱼比人灵,早就避了。
困龙桩,摄气鼓。
敲了五天五夜,敲得一湖春水都带了死气。
陆诚睁开眼。
眼里没有火。
他这个人,越是动了真怒,眉眼反倒越是温和,像一炉封了口的窑,外头摸着不烫,里头是化铁的温度。
孙老先生的《拳意述真》,他翻烂过三本。
明劲不明,暗劲不暗的那几年,多少个卡死的关口,是从那些字缝里抠出来的路。
如今有人拿他的半师当柴火,架在鼓上熬。
熬给天下人看,熬给他看。
这一路上,他把这局翻来覆去地推演过。
对方要的,无非是他怒,是他乱,是他提着剑一头扎进金陵城,一头扎进那面鼓布好的节律里。
人身气血随心而动,心一乱,气血便有了缝,再深的修为,也是给人递刀把。
所以他不怒。
或者说,他把怒收进了丹田,同那一点金丹温在一处,慢火煨着。
武行里有句老话,叫“怒是拳中火,能熟饭,也能烧屋”。
用得好,一腔怒气是最烈的柴。用不好,先烧的是自家的灶。
“先生。”
阿炳忽然侧了侧耳朵,“前头,雾里有铁腥气。还有煤烟,三股。”
陆诚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江雾在前方十里处沉沉地压着,压得极低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。
雾的深处,三团黑影一字排开,横在江心。
船又行了二里,黑影从雾里透出轮廓来。
三艘兵舰。
浅水炮舰,几百吨的身量,烧煤的锅炉憋着火,三根烟囱懒洋洋地吐着灰黑的烟。
舰身刷着灰漆,锈迹斑斑,舰艏各蹲着一门速射炮,炮衣褪了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下游水道。
舷侧沙袋垒起的工事后头,架着水冷的重机枪,粗大的枪管上还套着帆布罩,罩子已经解开一半。
三舰之间,江面上每隔十几丈浮着一只木桶,桶与桶之间,一条碗口粗的铁索半浮半沉,横贯大江,两头没进南北两岸的绞盘墩子里。
铁锁横江。
这是老掉牙的江防手段了。
前朝的前朝,东吴就在这一带布过千寻铁锁,锁的也是这座石头城。
后来怎么样,书上写得明白。
王师的楼船一把火烧断了铁锁,顺流而下,石头城头挂出了降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