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祖在上……”
他嘶声念动古老的血咒,将祖骨狠狠按进自己胸口的血核里。
“轰。”
一蓬黑焰,无声无息地从他体内烧了起来。
不是红火,是黑的,冷的,烧的不是血肉,是“存在”本身。
他的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扭曲,残破的血翼灰飞烟灭,整个人变成了一盏灯。灯芯是那半截祖骨,灯油,是他三百年的血核与八百年的本源。
死气如风暴,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。
江水在死气里翻出大片大片的黑沫,滩上的枯草成片成灰,江神庙里那尊斑驳的老神像簌簌落灰,庙梁咯吱作响。
方圆里许,虫不鸣,风不动,连雨落下来,都带着一股子坟土的腥气。
“东方人!”
膨胀成一团黑焰的公爵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,“陪本座……一起熄灭。”
黑焰拔地而起,化作一道遮天的浪,朝着江滩上那道月白身影,当头压落。
陆诚立在死气风暴的边缘,仰头看着这一幕,眼里没有怒,只有一点淡淡的惋惜。
方才交手时,他在这位公爵的记忆气息里,瞥见过一角。
三百年前,故乡小城的教堂,彩窗上漏下来的光,一个跪着祈祷的少年。
三百年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喝了满肚子的血,到头来,把自己活成了祖堡地窖里的一件器物。
器物老了,钝了,连死,都要按着八百年前定下的规矩死。
“也罢。”
陆诚轻声道,“送你个痛快。”
他反手一抹剑匣。
“呛啷……”
红尘出匣。
这一回,剑没有握在他手里。
古剑离匣三尺,悬在雨里,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温润的青光,发出一声悠长的,如释重负的剑鸣,像一条蛰了千年的老龙,在鞘里翻了个身。
以气驭剑。
老拳谱上说:剑是手臂的延长,劲到,剑到。
抱丹之前,这句话说的是手里的剑。
罡劲之后,劲既然能离体三尺,剑,自然也能离手百步。
江湖上传说的百步飞剑,从来不是什么仙法。
是把整条胳膊,连着一身的劲,一齐“放”了出去。
陆诚抬手,朝着那道扑落的黑浪,轻轻一送。
姿势很随意,像戏台上的元帅,递出一支令箭。
“去。”
剑应声而动。
刹那间,满江的人,巡夜的水手,赶来的帮众,租界楼顶上偷看的洋人。都看见了同一幕,并且在往后几十年里,翻来覆去地讲给儿孙听:
一道青虹,自江滩腾起,长逾百丈,横贯江面。
青虹过处,滔天的黑焰像被裁开的纸。
那团燃烧着八百年本源的死气风暴,连同风暴中心那半截祖骨,那声不甘的咆哮,被这一剑从头到尾,齐齐整整地剖了开来。
没有爆炸,没有余波。
黑焰无声熄灭,齑粉扬起,被雨水一层一层地按进江里。
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散在风里。
也不知是解脱,还是悔。
……
雨,停了。
头顶的云层被那股冲天的剑气豁开一道长缝,半轮下弦月从缝里漏下来,清光铺了满江。
潮声温柔下去,滩涂的枯草底下,先是一声、两声,继而一片虫鸣,怯生生地又叫了起来。
劫后的天地,干净得像刚开锣的戏台。
陆诚抬手,红尘古剑破空而回,温顺地落回匣中。
他拍了拍剑匣,走进残破的江神庙,从怀里摸出洋火,把香案上断了半截的三炷残香点上,插正。
对着那尊落满尘灰的老神像,拱了拱手。
“借宝地打了一场架,惊扰尊神了。”
“回头让人把庙翻修翻修,再置几亩香火田。”
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,正照在神像斑驳的脸上,那半边剥落的嘴角,瞧着竟像是在笑。
杜老板是后半夜赶到的。
三条小火轮,几百号青帮的弟兄,灯笼火把把江滩照得通明。
这位在沪上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,一身杭纺长衫被江风打得透湿也顾不上,抢到陆诚跟前,深深一揖,揖到了底。
“陆先生。”
千言万语,只叫得出这三个字。
他是见过世面的。可今夜隔江望见的那道百丈青虹,把他半辈子的世面,都望成了井底。
陆诚伸手虚扶了一把,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散戏后的杂务:
“杜先生,几件小事,托付您。”
“滩上那些血奴的尸首,都是被拐来吸干的苦命人,寻一块向阳的坡地,好生葬了,立块无字碑,逢年过节,烧一陌纸。”
“江神庙,替我翻修一新,香火钱从我戏份里扣。”
“趸船的残骸,巡捕房那边,劳您打点,就说锅炉炸了。”
杜老板连声应下,一迭声地应下,末了搓着手,压低了声音:“先生,救命大恩,没齿难忘。法租界那栋带花园的洋房,十六铺码头三成的干股,再加十万大洋。先生只要点个头。”
陆诚摇了摇头。
“来时讲好的,今夜这场堂会,戏份二百块大洋。”
他伸出两根方才夹碎过子弹的手指,比了比,“照付就是,一个子儿不必多。”
杜老板张着嘴,半晌,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。
洋房、码头、十万大洋,人家眼皮都不抬。
二百大洋的戏份,人家分文不让。
这才是真神仙。
天还没亮,拜帖就雪片似的飞进了庆云班下榻的客栈。
总商会的,银行公会的,督军署的,公董局的,还有几家洋行大班,帖子一个比一个烫金,随帖的礼一个比一个吓人。
金条、支票、地契,甚至还有一张远洋轮船的头等舱船票。
陆诚一律原封退回。
只收下了一样。
江神庙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庙祝,天不亮拄着拐赶来,颤巍巍捧上的一小包香灰,说是给先生路上压惊。
陆诚双手接了,郑重揣进怀里,还朝老人拱手道了谢。
当夜,一条不起眼的民船,悄没声地离了十六铺。
船头,小豆子抱着他那口刀,靠着缆桩睡熟了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陆锋按剑立在一旁,少年人的脊梁,在月光里挺得笔直。
船尾,盲眼的阿炳坐在小马扎上,慢悠悠地调着弦,拉了一支不知名的曲子,调子平平和和的,像谁家灶上温着的一锅粥。
陆诚坐在舱口,就着月光,捏着针线,给小豆子那顶开了线的盔头,一针一针地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