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陆诚眼前掠过许多东西。
掠过平城戏园子后台那盏昏黄的油灯,掠过泰丰楼里那一根竹筷,掠过徒弟们喝下虎骨龙髓汤后疼得满地打滚又咬牙不吭一声的模样,掠过老索头临终前那一声“值了”,掠过庆云班灶上那一锅永远温着的粥。
拿起过的,他都记得。
该放下的,他此刻,一样一样,轻轻搁下。
杀伐搁在剑上,名声搁在江里,生死搁在天上。
搁到最后,心里空了,也就……满了。
窗户纸,破了。
陆诚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探怀,黄杨木小匣应声而开,那枚龙眼大的,凝着“小白”“小紫”百年药力与一城愿力的大药,被他仰头吞下。
药入喉,如吞了一颗小太阳。
“轰——”
丹田深处,那颗压抑了太久的真丹,炸了。
不是碎,是开。
如种子破土,如江河决堤,如千年的老剑在鞘中翻身。
磅礴的气血裹着药力,一波一波地冲刷四肢百骸,周身经脉寸寸鼓胀撕裂,又在大药吊住的那口生机里寸寸重铸。
他的皮肤下有金色的光在游走,骨节噼里啪啦一路炸响,如同除夕夜的爆竹。
罡气,透体而出!
三尺!
周身三尺之内,罡气如实质,暴雨落到这三尺之内,尽数被震成齑粉般的水雾,他整个人立在江滩上,像裹在一团朦胧的白光里。
头顶的雨云,竟被这一股冲天的气机生生顶开一个丈许的圆洞,半轮月亮从洞里漏下来,一束清光,不偏不倚,正照在江神庙前那道月白的身影上。
满江的死气,潮水般退开。
枯草底下,竟有几点被死气压蔫了的虫鸣,又怯生生地叫了起来。
罡劲!
明劲、暗劲、化劲、抱丹……而后,罡劲。
内劲外放,罡气护体,拳出百步,意动伤人。
到了这一步,枪炮难伤,水火难侵,老辈拳谱上只给这个境界留了三个字。
陆地仙。
卡莱尔僵在半空,枯井似的眼里,倒映着那团白光,一瞬间,他想起了三百年前,他还是人的时候,在故乡教堂的彩窗上见过的东西。
“不——”
一个字没喊完。
白光里,一剑递出。
没有剑光,没有声势,平平无奇的一剑,却快得超出了三百年血族的一切认知。
剑气离剑三尺,“嗤”的一声,洞穿血翼,洞穿礼服,洞穿那具钢浇铁铸的躯壳,在他胸口血核上,豁开了一道深可见底的口子!
公爵惨嚎着倒飞出去,黑血泼洒了半面江滩,祖骨脱手,那半块指骨落地的一瞬。
八百步外,废弃趸船的顶上。
枪仙贴着枪托的独眼,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突破的一刻,重创强敌的一刻,气血翻腾,旧力已尽,新境未稳的一刻。
化劲圆满的崩劲,混着血族源血的死气,尽数灌进那枚錾满经文的银弹里。
“呵……”
他扣下了扳机。
枪声未至,弹已破空。
一点幽蓝的死光撕开音障,撕开雨幕,撕开八百步的漫漫长夜。
直取陆诚,眉心。
八百步,对一颗出膛的子弹来说,只是一眨眼的事。
可在陆诚眼里,这一眨眼,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罡劲。
老拳谱上把武人这条路,分得清清楚楚:明劲练骨,暗劲练脏,化劲练神,抱丹合一。
合到无可再合,人身这口炉子烧到了极处,炉盖便再也压不住那团火,内劲透体而出,凝而不散,罩住周身三尺。
这三尺,老辈人给起过许多名字。
北派的把式叫它“混元一气”,南边的师傅叫它“金钟罩顶”,武当山上的道爷们说得文雅,管它叫“炁圆三尺,神居其中”。
名字千般,其实就一句话。
这三尺之内,是他陆诚的地界。
风进来,得听他的。雨进来,得听他的。
子弹进来,也一样。
那一点幽蓝的死光撕开雨幕,撕开长夜,带着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呼啸,一头扎进这三尺地界。
就像一只飞蛾,一头扎进了灯焰里。
快,还是快的。
可陆诚“看”得见它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
破境之后,火眼金睛反倒成了末技,他此刻用的是神意。
三尺之内,纤毫毕现。
他能看见弹头上錾着的一圈细密经文,看见膛线在铜壳上拧出的螺旋纹路,看见弹尖上凝着的那一滴墨也似的死气,甚至能看见死气里裹着的那一缕劲。
好一手崩劲。
起于足跟,拧于腰胯,抖于枪托,灌进弹头里竟然不散不泄,八百步外还锋锐如新。
形意门里说,崩拳似箭。
这位枪仙倒好,真把崩拳打成了箭。
三十年的功夫,全喂了一杆枪。
陆诚在心里叹了口气,抬起手。
右手食中二指并拢,成一个剑诀。
这手势他在戏台上摆过千百回,《宝剑记》里的林冲,《青莲剑》里的谪仙人,都用它。
此刻,他只是随手往虚空里,轻轻一夹。
像老票友在台下捻起一粒瓜子。
“铮……”
一声脆响,不大,却压过了满江的风雨。
子弹,停了。
停在他眉心前三寸,夹在两根指头之间,疯狂旋转,震颤,嘶鸣。
弹头上那一滴死气如附骨之疽,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钻。
灌注在弹芯里的崩劲不甘地炸开,一波一波地往外撞。
可这一切,都在三尺之内。
罡气如磨,无声无息地碾过去。
死气磨成了灰,崩劲磨成了风,滚烫的弹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。
陆诚指力微微一吐。
“噗。”
一撮铜屑混着铅粉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被雨一打,散进江里,连个泡都没冒。
捻了捻指尖,像捻去一点落上来的香灰,望向江心那艘黑黢黢的废趸船,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:
“枪是好枪,劲也是好劲。”
“可惜,打错了地方。”
……
八百步外,趸船顶上。
枪仙贴着枪托的那只独眼,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。
他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。
夜太黑,雨太密,八百步太远。
可他有一双吃这碗饭的耳朵。
那声“铮”,穿透风雨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那不是子弹入肉的闷响,不是打偏落水的水花。
那是他毕生最得意的一枪,被人像掐蚊子一样,掐死在了指头缝里的声音。
枪仙趴在冰冷的铁皮上,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直抖。
他干这一行三十年了。
北边打到南边,关外打到江南,枪下一千四百多条性命,没有虚发过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