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亲眼见过化劲宗师被他一枪掀了天灵盖,见过号称金钟罩铁布衫的把式,在他的枪口下像纸糊的一样碎开。
武行里传了几十年的那句丧气话,他信了三十年,功夫再高,也怕菜刀。菜刀再快,快不过枪。
枪,就是这个年头的道理。
可今夜,道理碎了。
碎在两根指头中间。
“陆地神仙……”
他喃喃地吐出四个字,把那杆跟了他半辈子的德国造推到一边,像丢开一截烧火棍。
斗志这个东西,说没就没。
三十年杀人,他比谁都明白:枪打不死的东西,就不该再打第二枪。
该做的,是跑。
趸船底舱里,码着两桶桐油,四箱炸药,雷管是托关系从洋行里弄来的德国货,引线就攥在他手心里。
船底下水线以下,还系着一条小舢板。
炸不死那个怪物,他现在已经不指望炸死了。
但半条趸船掀上天,火光,浓烟,气浪,漫江的碎木头,够他缩进水里,摸上舢板,顺流遁出十里。
只要脱了今夜,天下之大,改名换姓,谁还找得着一个死人?
他的拇指,按上了引爆的机簧。
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在江面上。
……
陆诚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掌落下去,黄浦江的水面只微微一沉,像一方青石板受了半分潮气。
罡气垫在足底,江水托着罡气,人就站在了浪头上。
踏水,不难。
化劲宗师提一口气,借几个浮子,也能在水皮上掠出几十丈。
难的是下一步。
缩地成寸。
这四个字,武行里传了几百年,多数人只当是说书先生的嘴。
天桥的老索头教过他缩骨,那是把自己的骨头缩起来,是贱术。
道门正传的缩地,缩的不是骨头,是脚下的路。
拳谱上只有一句:“身未动,意先出。意到了,气追意。气到了,身追气。”
抱丹之前,陆诚读这句话,读的是字。
此刻,他懂了。
第二步迈出去,他的“意”已经落在了十丈之外的浪头上。罡气追着意,卷着他这一百多斤的皮囊,江岸唰的一声,退出去十几丈。
第三步,趸船锈死的锚链,已经在他眼前。
八百步的江面,风里雨里,他统共走了五步。
月白的袍角连水星子都没沾。
远处江面上,青帮一条巡夜的小火轮正顶着风雨突突地开。船头的水手一泡热茶还没喝完,一抬眼,浑身的汗毛全炸了起来。
雨幕里,一道白影,就那么踏着黑沉沉的江水,一步十几丈,从他眼皮子底下“走”了过去。
水手手里的茶碗当啷落在甲板上,人跪了下去,冲着江心咚咚地磕头。
后来沪上的茶馆里说起这一夜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。
诸位,那不是人,那是江神爷显圣,白袍白面,踏浪巡江。
这是后话。
……
“轰!”
枪仙到底还是按下了机簧。
不是他想按,是那五步江面,把他最后一点侥幸走没了。
四箱炸药加两桶桐油在底舱里同时炸开,半条趸船被生生掀上了半空。
橘红的火球轰然膨胀,把方圆一里的江面照成了白昼,气浪推着水墙四面砸开,滚雷似的声音撞上外滩的洋楼,一路的玻璃嗡嗡作响。
对岸,租界巡捕房的警笛尖叫起来,探照灯的光柱慌慌张张扫过江面,扫了两下,又缩了回去。
舞厅里的洋乐停了半拍,接着照旧咿咿呀呀。
这座城见惯了雷声。
火光最盛处,陆诚就站在船头。
准确地说,是站在火里。
千度的烈焰卷着碎铁,断木,燃烧的桐油,铺天盖地砸过来,砸到他周身三尺,就像大潮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堤。
火浪贴着那层无形的卵壳,向两边滑开,在他身周烧出一个人形的空洞。
罡气如卵,内外两重天。
卵壳之外,是地狱。
卵壳之内,他的呼吸平平稳稳,一袭月白长衫连个火星都没落上,发丝不焦,眉目不动。
他就这么从一团烈火里,慢慢走了出来。
像名角掀开后台的幕布,走上前台。
枪仙刚扒着船舷要往水里滑,被气浪倒卷回来,狠狠拍在甲板上,半条腿砸断了,正仰面躺着。
火光倒映在他那只独眼里,映出那道从烈焰中踱步而出的白影。
那一刻,这个杀了三十年人的老枪手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这三十年,枪口后头看人,看到的都是活靶子。
他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自己躺在靶位上,看回来,是这么个滋味。
“你……”
他嗓子里咕噜着血沫,“你到底,是什么人?”
陆诚在他三步外站定,认真想了想。
“唱戏的。”
枪仙愣住,随即惨笑起来,笑得断骨乱颤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唱戏的……我一颗子弹卖三百大洋,一条人命抵一栋石库门的房子。到头来,栽在一个唱戏的手里……”
“三百大洋一条命。”
陆诚低头看着他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“够贫家小户嚼裹十年,够城南粥厂开半个月的锅。你这门手艺,本可以朝着关外那些畜生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凭手艺吃饭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你这杆枪,三十年,枪枪都朝着自己人。”
枪仙的独眼死死瞪着他,忽然一探手,摸向腰后最后一把短枪。
剑匣轻响。
没有剑光,没有声势,平平无奇的一剑。
雨还在落,火还在烧,枪仙保持着摸枪的姿势,不动了。独眼里的光,像被人吹熄的一盏灯。
这颗在暗处藏了半年、咬死了不知多少条好汉性命的毒瘤,就此平息。
陆诚收剑,转身,火雨在他身后簌簌落江。
……
江神庙前,卡莱尔公爵还在爬。
他半边身子已经烂了,黑血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。
可他还是爬到了那半截祖骨跟前,用仅剩的一只手,死死攥住。
指骨入手,冰得烙人。
那是血庭初祖的遗骨。
祖堡的地窖里供了八百年,十三位公爵,每人只分得这么一截。
族里的老家伙们说过:祖骨是传承,是权柄,唯独有一样用法,是禁忌中的禁忌。
燃骨。
把八百年的本源一把火烧了,换一炷香的功夫,回到初祖在世时的力量。
代价是形神俱灭,连一缕血雾都留不下。
卡莱尔笑了。
烂了半边的脸上,那只灰蓝的眼睛里烧起两簇黑火。
他活了三百年。
三百年里他是执刀的那一个,是欧罗巴夜里的噩梦,教皇的执剑人见了他的纹章都要绕道走。
他不能接受,堂堂血庭公爵,死在一块东方的江滩上,像一条被磨钝了就随手丢掉的,磨刀石。
要死,也要拉着那个东方人一起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