罡劲了,陆地神仙了,针脚还是那么细密。
他偶尔抬眼,望一望渐渐退远的十里洋场。满城的灯火浮在江雾里,像一场没散的戏。
拳谱翻到罡劲这一页,往后,就是空白了。
……
数日之后,沪上的茶馆里,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满堂寂静:
“列位,那一夜,白袍人踏江而行,一剑青虹百丈,斩妖平江。你问他姓甚名谁?嘿,人家撂下一句话就走了……”
“‘唱戏的。’”
巡捕房的卷宗上,只写了四个字:锅炉爆炸。
而万里之外,欧罗巴腹地,某座八百年古堡最深的地窖里,长明的十三盏血灯,无声无息地,熄了一盏。
守灯的老仆抬起头,望向遥远的东方,打了个寒噤。
江南的春水里,一条乌篷小船正悠悠北去。
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
……
春水初生,春林初盛。
出了沪上地界,大江折向西北,乌篷小船拐进了一条老运河。
这条河有年头了。前朝的漕米、贡缎、官盐,都打这条水路上走过。
如今漕运废了,河还在,水还在,两岸的人家也还在。
只是河上跑的东西换了模样。
冒黑烟的小火轮拖着七八条驳船,突突地从乌篷船旁边碾过去,浪头拍得船帮啪啪作响。再往前,又是几条摇橹的粪船,菜船,卖柴的柴船,慢吞吞地,把火轮让出去的水面重新占满。
一新一旧,一快一慢,就这么挤在一条河里,谁也不理谁。
像极了这个年月。
船过一处厘金卡子,穿灰布号衣的税丁拿竹篙拦住去路,探头往舱里扫了一眼。
一个瞎子,一个睡着的半大孩子,一个按剑的少年,还有一个坐在船头补衣裳的白衫先生。
税丁撇撇嘴,挥手放行。
戏班子,穷酸行当,榨不出油水。
他不知道,就在七八天前,为了船头那位补衣裳的先生,沪上有人捧着十万大洋,外带法租界一栋花园洋房,被原封退了回去。
……
陆诚坐在船头,膝上摊着小豆子那件磨破了肘的短打,针脚走得又细又匀。
缝衣裳,其实也是练功。
罡劲之后,一身劲力离体三尺,随心念吞吐。
这等力量,收,比放难。细,比粗难。
能把一枚绣花针拿捏得稳稳当当,不多一分不少一毫,比拍碎一块青石板,难上百倍。
老辈拳师传下来一句话,练劲如熬粥。
明劲是生米下锅,讲个火旺水沸,噼里啪啦,锅盖都压不住,这是“炼形”。
暗劲是文火慢煨,面上瞧着波澜不惊,锅底下暗流滚沸,劲藏进了骨头缝、筋膜里,打人隔皮伤肉,这是“炼劲”。
化劲是米水交融,你中有我,浑然一体,周身处处是手,挨着何处何处击,这是“炼神”。
到了抱丹,是这一锅粥熬出了米油。
满锅的气血精神,凝成丹田里滚圆一点,行走坐卧,那一点都在腹中温温吞吞地转,人身如炉,昼夜不熄。
而罡劲,是米油溢出了锅。
拳谱上只得一句:“劲发于骨,藏于膜,行于气,溢于体外者,谓之罡。”
字少,事大。
劲一旦能离体,武夫这两个字,就得换个写法了。
三尺之内,罡气如卵,水火不侵,枪弹难入。
三尺之外,意到劲到,隔空可以伤人,驭剑可以百步。
江湖上传说的“陆地神仙”,说的便是这一步,不是真成了仙,是凡人的力气,走到了凡人的尽头。
只是这一锅溢出来的米油,还烫,还野。
维多利亚饭店那一夜,他是被逼着破的境。
生死之间悍然一步跨过去,境界是到了,根基里却难免带着几分火气,如新铸的剑,锋是够锋,还欠一道回火。
所以这些天,他哪儿也不去,就坐在船头。
白天缝衣裳、择菜、给阿炳的胡琴换弦,夜里便合眼调息。
一呼,周身罡气随之舒张,与河上的风融成一片。
一吸,万千气机收回丹田,江潮拍岸的节律,船底流水的走势,两岸草木抽芽的生机,都顺着这一吸,若有若无地淌进他的气血里。
拳谱上管这个叫“与天地同呼吸”。
说得玄,做起来,其实就是把自己也当成这条河上的一样东西。
一条船,一根篙,一茎水草。
不争,不抢,随波温养。
夜深人静时,他闭目内视,能“看”见自家这一副皮囊。
丹田里那一点金丹温温地悬着,像庙里长明灯的灯芯。
罡气从丹上生出来,顺着筋膜骨缝流遍周身,再从毛孔里透出去,在体外三尺织成薄薄一层,随呼吸涨落。
老辈人管这层东西叫“气壳”,也有叫“罩门反穿”的。
从前武人怕人寻自己的罩门,如今他把罩门穿在了身外,天下的拳脚枪弹,先得问过这三尺。
只是这三尺,也分生熟。
初破境时,罡气是“顶”出来的,僵,横,遇上什么都硬碰,像个初登台的愣头武生,浑身的力气不知往哪儿搁。
养熟了,罡气便是“长”出来的,能刚能柔,能收能放。
雨点落上来,可以碾成齑粉,也可以托着,让它顺势滑走。一只水鸟收翅落在船篷上,罡气让开一线,鸟儿浑然不觉。
这几日,陆诚就在练这个“让”字。
让雨,让风,让蜻蜓落他的针尖。
武学练到了顶上,反倒是往回收的功夫最难。
七八日下来,那点新境界的火气,被春水一寸一寸磨平了。
罡气收进体内,敛得干干净净,任是化劲绝顶的宗师站在他面前,瞧见的也不过是个眉目温和、袖口带着针线的唱戏先生。
陆诚咬断线头,把短打抖开来看了看,针脚细密,补丁周正。
他满意地笑了笑。
挺好。
衣裳补得好,比劈碎几块石碑,更让他觉得踏实。
……
晌午,船靠了一处水驿埠头,添淡水,买菜蔬。
小豆子睡足了觉,自告奋勇拎着篮子上岸。
这一带菜价便宜,一角小洋,青菜、豆腐、河虾装了满满一篮,摊主还饶了两根葱。
埠头上有座茶棚,芦席顶,条凳矮桌,一碗粗茶两个铜板,坐着歇脚的船工、脚夫、赶集的乡民。
棚子中央支着一张高脚桌,一位穿旧长衫的说书先生正说到紧要处,醒木啪地一拍。
“列位!要说这天下的奇事,出不了本月!”
“沪上维多利亚饭店,洋人的地界,八国的枪炮护着,何等森严?偏偏一夜之间,血流成河!”
“《星火报》整整三大版,白纸黑字,人证物证,把南都宋家那起子残渣余孽干的腌臜事,抖了个底儿掉……通着关外,卖着军火,害的全是自家同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