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庭圣物,祖堡地底那位老祖身上剥落的一节指骨。
骨殖出世的一瞬,整条江堤的雨,都变了颜色。
死气从那半块骨头里漫出来,遮天蔽日,雨水穿过死气落下来,落在江滩的枯草上,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,发黑。
江水退潮似的往两边分,鱼虾翻着白肚皮浮上来,连江底的淤泥都在冒泡。
三百年的道行,辅以祖骨,这一刻的卡莱尔,已经不是什么风度翩翩的西洋贵族。
是一头披着人皮的,活了三百年的凶兽。
“呼——”
血翼一振,人已到了。
快得不讲道理。
一只覆着灰鳞的利爪直取陆诚咽喉,爪风未至,腥气先到。
陆诚剑交左手,右掌迎了上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雷似的巨响,掌爪相交,以二人为中心,暴雨被硬生生震开一圈丈许的真空。
陆诚脚下的青石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蛛网;公爵的身形也在半空一滞,血翼连扇三下,才卸掉那股反震。
陆诚眉梢微微一动。
好大的力气。
单论这一膀子蛮力,竟不弱于他抱丹圆满的气血之力。
这不是练出来的劲,是血脉里熬出来的,纯粹的兽力,三百年吞噬人血,把一具躯壳喂养成了钢浇铁铸的凶器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轻声道。
若是旁的武人,力不如人,这一架便没法打了。
可国术之妙,恰恰不在力。
太极有云,四两拨千斤。形意讲,打人如亲嘴,硬打硬进无遮拦。听着矛盾,其实是一体两面:力从人借,劲由己发。
对方的力越大,能借的也就越多。
更何况,抱丹武人对敌,靠的从来不是拳脚。
是“意”。
公爵的银鞭自伞骨中抽出,细如发丝,快如毒蛇,裹着死气,专走刁钻的路子,咽喉、眼窝、耳后、腕脉,鞭鞭都是要害。
利爪,血翼,鞭影,三百年的杀戮经验织成一张网,把陆诚周身三尺罩了个密不透风。
陆诚就在这张网里,舞剑。
第一个照面,鞭梢卷向他持剑的腕脉。
他腕子一翻,是蛇形,滑不留手,剑脊贴着鞭身一缠一带,借的正是公爵自己抽鞭的回力,鞭梢反弹,险些抽在血翼上。
第二个照面,利爪自上而下,挟着开碑裂石的兽力当头拍落。
他不闪不避,双腿一屈一蹬,是龙形搜骨,整个人贴着爪风的边缘拧身而起,剑走偏锋,在那条灰鳞手臂上留下一道白痕。
爪硬,剑更利。
第三个照面,公爵学乖了,不再单打独进,鞭、爪、翼三面齐至,死气当头罩落。
还是戏台上那套《青莲剑》的身段。
云手,是化;鹞子翻身,是走;探海,是引;射雁,是打。
他的眼睛半阖着,火眼金睛的暗金流光在眼底流转,听劲铺开,方圆十丈之内,一滴雨落下的方位都瞒不过他,何况一条鞭子。
打着打着,他忽然张口。
不是唱,是一声极短促的,自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哼。
“吽!”
虎豹雷音!
老虎豹子睡觉,喉咙里滚雷,那是兽中之王淬炼筋骨内腑的天生法门。
国术把这一声雷偷了来,练到深处,声波即是劲力,能隔空震荡人的五脏六腑。
血族没有五脏六腑。
可血族有血核。
雷音滚过,卡莱尔胸腔里那颗三百年的血核猛地一颤,吞下去的人血险些逆涌上来,周身的动作,慢了一线。
就这一线。
“啪!”
陆诚一记水袖,先卷开银鞭,剑随袖走,在他左翼的血膜上豁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。
公爵暴退,血翼一收,灰蓝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骇然。
从这一剑起,这场架的风向,变了。
陆诚越打越顺。
他本就是在拿这一战磨剑,公爵的兽力、鞭法、死气,三百年积攒下的所有手段,在他眼里都成了磨刀的石纹。
他以意驭剑,雷音扰其血核,身法游走于血翼的死角,偶尔祖骨的死气铺天盖地压下来,他便脚下一错,退到江边。
然后,借势。
黄浦江今夜起了大潮,滔天的江水拍在堤岸上,轰然如雷。
陆诚一剑引动,竟将那拍岸的水势顺着剑锋“接”了过来。这是国术里近乎失传的一门法度,叫“引水化罡”。
罡气未成之前,以自身内劲为引,借天地间现成的大势为用。
老辈人说,张三丰观蛇鹊相斗而悟太极,借的是生机;岳武穆枪挑黄河冰凌,借的是水势。
天地之力,取之不竭。
江潮一浪高过一浪,陆诚的剑势也一浪高过一浪。
剑光裹着水汽,水汽凝着劲力,一剑挥出,竟似半条黄浦江都压在了剑锋上。
对岸,租界的灯火在雨幕里明明灭灭。
巡捕房的探照灯往江心扫了两回,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江面上泊着的那艘西洋炮舰,舱里的电灯亮了一片,却连锚链都没敢响一声。
堤这头是仙人斗法,堤那头,舞厅里的洋乐照旧咿咿呀呀,黄包车夫缩在屋檐下抽着八个铜板一包的劣烟,骂一句这鬼天气。
一江之隔,两个人间。
这就是这座城的规矩:洋楼底下的看客,永远只当雷声是雷声。
卡莱尔是真的怕了。
他活了三百年,什么样的强者没见过。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半个时辰之前,此人的剑还只是“快”和“狠”。半个时辰之后,这剑里竟然有了“江”。
这个东方人,在一场架里,还在长。
而且他越打越是心惊地发现:好几次,那道剑光明明已经贴上了他的血核,却又在最后一寸,轻轻偏了过去。
不是失手。
是留手。
这个认知让三百年的公爵遍体生寒。
对方根本不是在跟他拼命,对方是在拿他喂剑!他堂堂血庭十三公爵之一,祖堡亲授祖骨的猎手,横行欧罗巴三个世纪,教皇的执剑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存在,在这个东方戏子眼里,竟是一块……磨刀石!
一块用完了,随手就可以丢进江里的磨刀石!
三百年来,他都是执刀的那一个。
猎物在他掌中挣扎,哀求,他早已忘了被人攥在掌心里,是个什么滋味。
今夜,他想起来了。
原来是这个滋味。原来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,临终前看见的,是这样一双平静的,连恨都懒得给的眼睛。
逃。
血翼疯狂扇动,他往江面上暴退,可退出去三丈,那道月白的身影已袖手立在他的退路上,神色温和,像戏园子里拦住逃票看客的班主。
“公爵,别急。”
陆诚的声音在风雨里,依旧是那么客气。
“戏,还没唱完。”
也就在这一刻,陆诚的心,忽然静了。
极限的高压之下,气血奔涌如江,杀伐狂傲如火。
这是上半卷,十步杀一人。
可方才每一次留手,每一次收剑,每一次给死去的血奴正冠,剑意里那点收敛,那点慈悲,那点功成不居的淡然。
这是下半卷,事了拂衣去。
杀得,放得。
狂得,藏得。
提得起,才放得下。放得下,才真正提得起。
两股剑意,一狂一敛,一放一收,在他胸中那颗撑得密不透风的真丹外,轰然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