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奴死士。
活人抽干了血,再灌进血族的脏血,魂魄早就死了,只剩一具不知痛,不知惧,也不知死的人形死物。
养一个,要耗掉十条人命。
六十四个,便是六百四十条冤魂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,不疾不徐,从江堤尽头传来。
一柄黑绸大伞,破开雨幕。
伞下走来一位西洋男子,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,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礼服,胸前挂着一枚倒悬的银质十字。
他的脸英俊而苍老,皮肉是三十岁的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却老得像两口枯井。
最古怪的是那柄伞。
伞面上,同样滴雨不沾。
“东方有句古话,叫‘班门弄斧’。”
男子在三丈外站定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,中文说得字正腔圆,“在一位武仙面前舞剑,还请阁下恕我唐突。”
“埃德蒙·卡莱尔。血庭十三公爵之一。奉圣廷与祖堡的共同意志,前来拜会。”
公爵。
比死在维多利亚饭店那位侯爵,还要再高一整个位格。
血庭的规矩,位格压位格,压的是血统源头的“势”。
一位公爵驾临,寻常侯爵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这一位,行走人间已经三百年。
陆诚一套剑舞到了收势,剑尖一引,水袖一拢,稳稳站定。
“卡莱尔公爵。”
他微微颔首,温和得像在戏园子门口迎客,“来得巧,戏才开锣。头一排的位置……”
他用剑尖,轻轻点了点石阶下的空地。
“还空着。”
卡莱尔伞下的眉梢,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阁下很镇定。”
他缓缓踱步,六十四具血奴随着他的脚步,齐刷刷压低了身形。
“一夜之间,一位四百年的侯爵形神俱灭,‘源血计划’连根拔起。消息传回欧罗巴,祖堡地底那口棺椁里的老祖,睁开了半只眼睛。”
“三百年了。圣廷的执剑人与我血庭的猎手,头一回坐到同一张桌子上。你猜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一个正在‘越界’的东方人。”
公爵停下脚步,灰蓝色的枯井里,第一次泛起了认真的光。
“我们这些活得太久的东西,鼻子最灵。三个月前,你身上还只是‘人’的味道。”
“很强,但终究是人。可今夜隔着半条江,我闻到的,是一扇门即将被推开的味道。”
“东方的武仙一旦悟道,这片土地上,就再没有我们的猎场。”
“当然。”
卡莱尔把摘下的白手套拢在掌心,语气忽然放得柔缓,像一个通情达理的商人。
“祖堡也给过我另一道意志。阁下这样的血脉,四百年不遇。若你肯受‘初拥’,以你的根骨,百年之内,必列亲王之位。永生,权柄,整片东方,都可以是你的猎场……”
“公爵。”
陆诚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你们那套,劝错人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身后那座塌了半边的江神小庙,指了指江对岸风雨里那一城明明灭灭的灯火。
“陆某是个唱戏的。戏台上唱了半辈子的,不外乎八个字……生死有命,忠孝节义。”
“你要我拿这八个字,去换个‘永生’?”
他摇了摇头,笑意很淡。
“我们这儿的规矩,人活一口气。这口气断在哪儿,埋在哪儿,都是自家的土。做你们那种不死不活的东西,夜夜喝人血,岁岁怕天光……”
“那不叫永生,公爵。那叫,不得好死。”
卡莱尔脸上的优雅,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。
“很好。”
他把白手套轻轻抛开,任它落进积水里,“所以,恕我直言。今夜,你必须死在这扇门外。”
“哦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,神色认真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他垂着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公爵,你们西洋人办事,就是这点不痛快。”
“看戏就看戏,非要往台上跳。”
他抬起眼。
暗金色的【火眼金睛】流光一转,一眼照进那具三百年的躯壳深处。
血核老而弥坚,死气凝如深渊,伞骨里藏着一柄细如发丝的银鞭,礼服左襟下,还贴身供着半块黑黢黢的,来自祖堡的“祖骨”。
“三百年道行,一身死气养得倒是干净。”
陆诚温声道,“只可惜……”
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。李太白的戏台上,不跪活人,也不跪死人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,极冷的机括声,混在雷声的缝隙里,从江面上游三百丈外的一艘废弃趸船顶上,传了过来。
寻常武人听不见。
可陆诚握剑的手指,微微一紧。
这声音他认得。
枪油混着钢铁的味道,他也认得。
只是那味道里,如今多掺了一股子熟悉的腥甜……血族的死气。
“呵……呵呵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,顺着风雨,幽幽地飘过江面。
“陆宗师,别来无恙。”
趸船顶上,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伪装网下缓缓直起。
呢帽压得很低,风衣的右边袖管里,探出一只手,稳稳托住了一杆通体缠着银线,枪管上錾满西洋经文的怪异长枪。
那只手,白得瘆人。
白得像在江水里泡了三个月的死人手。
断掉的右臂,竟以血族的“源血”,硬生生续了回来。
“几天前,你收了我一条胳膊的利息。”
枪仙把脸贴上枪托,银线缠绕的枪口,遥遥锁住了石阶上那道月白的身影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枪膛,“今夜……”
“我来收本金。”
堤后的黑暗里,“鬼手”齐三爷阴恻恻的低笑,几股南都残党鹰犬的气机,一并浮了出来。
水陆合围,天罗地网。
六十四血奴,三百年公爵,一杆圣廷神械,外加半城的豺狗。
陆诚环视一周,缓缓地,把《青莲剑帖》卷起,贴身收好。
然后他撩起月白的褶子,一撩袍,一亮剑,朗声一笑。笑声穿风裂雨,满江皆闻。
“好……”
“看客到齐,场面齐整。”
“这出《青莲剑》……”
“开锣!”
天上一道惊雷,轰然炸落,恰似满堂的开台锣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