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,黄浦江畔。
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到第十二响,声音在暴雨里泡得发闷。
对岸洋行大楼的灯火被雨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晕,江面上浪头翻涌,雨点砸下去,整条大江像一锅烧滚了的浊汤。
离十六铺码头往南二里,江堤拐角处,有座塌了半边的江神小庙。
庙是前清嘉庆年间跑船的人凑钱修的,供的是护佑漕运的江神。
后来火轮船来了,帆船死了,庙也就荒了,只剩半堵山墙,几级石阶,和庙前一方三尺见方的青石供桌,被百来年的香火摩挲得油亮。
陆诚拾级而上,在供桌前站定。
狂风大作,暴雨如注。
可在他周身三尺之内,雨,下不进来。
千万道雨线砸到那个看不见的界限上,便“啪”地一声碎开,顺着一层无形的弧面四下溅落,远远看去,这一身月白戏衣的男子,像是被罩在一口倒扣的水晶钟里。
这便是【抱丹】。
国术一途,明劲伤皮肉,暗劲断筋骨,化劲洗骨髓。
洗髓十成,气血由散而聚,由聚而凝,在丹田里团成一颗真丹。
从此寒暑不侵,水火难近,气血自守,滴水不沾衣。
可老谱上还有一句话。
“气不出三尺,终是人间将种。”
抱丹再强,罡气外放,至多三尺。
三尺之内是神仙,三尺之外,还是肉体凡胎。
唯有把这口罡气彻底放出去,离体,凝形,如臂使指,隔空断金碎石,摘叶可以伤人。
那才算真正跳出了“人”的樊笼。
谱上管那个境界,叫【罡劲】。
江湖上管练到那一步的人,叫“武仙”。
几百年来,见于文字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传说沧州那位使大枪的老爷子,一辈子无败,晚年散尽家财遍访深山,寻的就是能供他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一线之机。
陆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白气在暴雨中凝而不散,像一柄三尺剑,直挺挺立了半晌,才缓缓化开。
他从怀中取出两卷绢帛,在青石供桌上,缓缓铺开。
上卷,墨迹如刀,是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。
下卷,笔锋收尽,是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”。
断口对着断口,千年前被人硬生生撕作两半的《青莲剑帖》,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子夜,在他掌下,严丝合缝地,拼作了一整幅。
“铮……”
一声只有他听得见的剑鸣,自绢帛深处透出来,像一柄埋了千年的剑,终于翻了个身。
罡气笼罩之下,泛黄的绢帛干爽如初,连一星雨雾都欺不上去。
陆诚的指尖,从“杀”字上一路抚到“藏”字,久久不动。
他在心里,把自己这一路,慢慢过了一遍。
泰丰楼一根竹筷,是拿起。
津门码头折断军刀,是拿起。
金陵湖心岛一刀枭首,还是拿起。
他这一身武艺,从平城的戏台一路杀到黄浦江边,刀刀见血,拳拳夺命,拿起来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那颗真丹,都被这满身的杀伐撑得又刚又满,密不透风。
刚极易折,满则必溢。
罡劲那层窗户纸,隔的从来不是力气。
是一个“放”字。
十步杀一人是李太白,事了拂衣去,也是李太白。
杀得,也放得。狂得,也藏得。
提得起千钧,才谈得上四两。
可若放不下这千钧,那口罡气便永远被这一身杀伐死死攥在骨血里,出不了三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陆诚低低笑了一声,抬手按了按心口。
贴肉的地方,藏着一只黄杨木小匣。
匣中静静躺着的,是“小白”与“小紫”。
那两株以一城地气,万人愿力生生催熟的百年大药,如今被乐老先生以古法收膏凝魄,只得龙眼大的一丸,温温的,像揣了一颗小太阳。
这大药,他揣了几个月,一直没舍得用。
不是舍不得药,是舍不得“道”。
靠外物硬生生撑破关口,那是揠苗,是灌顶,落了下乘。
药是柴,火候在人。
真到了气血蜕变,如江河改道的那一刻,周身经脉寸寸重铸,凶险如同虎口夺食,这一丸大药吊住的那口生机,才是它真正该派的用场。
而现在,火候到了。
心境的最后一块拼图,就摊在这方青石供桌上。
只欠一场东风。
一场足够大,足够狠,能把他这颗真丹逼到生死一线上的……大战。
所以他才会在维多利亚饭店里,当着满城名流的面,把话撂下。
子时,黄浦江畔,陆某恭候。
那不是狂,是请柬。
这满城潜着的西洋妖邪,南都豺狗,藏在租界的洋楼底下,躲在军舰的炮口后头,他一个一个去掏,掏到猴年马月?
不如借着侯爵的死讯,借着这一身“将要悟道”的气机,把香饵挂出去。
挂在这荒江野庙,四下无人的江滩上。
钉子,一次拔干净。
东风,也一并借了。
磨刀石找上门来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了。
陆诚整了整月白的衣襟,缓缓退开三步,冲着那座塌了半边的江神小庙,端端正正做了个请的手势,像是请一位老班主看座。
然后,他反手抽出腰后的【红尘】。
剑尖垂地,左手撩袍,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小生亮相。
暴雨如鼓,惊雷似锣。
他开了腔。
不是唱,是念白,字字送出去,压着满江的风雨声:
“某……陇西李白,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。斗酒诗百篇,仗剑走天涯。今夜路过宝地,见风雨大作,江神庙冷……”
“特来,舞剑一回,与江神爷爷助兴!”
话音落处,剑光乍起。
没有罡气,没有杀招。
就是最本分的戏台剑舞,云手、鹞子翻身、探海、射雁,一招一式,端方如古画。
月白的水袖在雨幕里翻卷,剑光绕着周身三尺那层无形的水晶罩子游走,雨珠溅碎,灯火迷离,远远望去,竟真像一位谪落凡尘的仙人,在江边自斟自饮,自舞自歌。
也就在这时。
江水,腥了。
不是鱼腥,是血腥。
是坟土翻开,棺椁开缝的那种,阴到骨子里的腥。
陆诚舞剑的身形不停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可他的“听劲”里,整条江堤已经活了。
上游下游,芦棚背后,趸船底下,六十四道黑影贴着地皮无声地漫上来,把这座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那些东西披着黑胶雨衣,四肢着地时快得像狗,直起身来又像人。
雨点砸在他们脸上,他们连眼皮都不眨。眼白是灰的,瞳仁是散的,胸口没有心跳,只有一种黏稠的,咕嘟咕嘟的蠕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