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,南城。
雨,下得瓢泼一般。
卷着满街的泥水,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淌,那水里头,飘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武行龙头,沈府的大门外。
几具老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浆里。
他们的脖颈处,都有着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,浑身的精血被吸了个干干净净,皮肉紧贴着骨头。
大门内,太师椅上。
平城武行的总瓢把子,通臂拳一代大宗师沈万山,正死死盯着门外那几具干瘪的尸首。
“砰!”
老爷子手里那对盘了三十年,包浆如玉的狮子头核桃,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。
木屑扎进了肉里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却恍若未觉。
消息,刚刚由死里逃生的青帮眼线拼死传回。
这满城发疯咬人的怪物,这等吸人精血的恶鬼……
其源头,竟然是他那引以为傲、留洋归来,口口声声喊着“科学救国”的亲孙子——沈明轩!
远东俱乐部,那所谓的“源血”药剂,根本就是西方妖邪圈养血奴的毒药!
“孽障……孽障啊!!!”
沈万山仰面朝天,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悲啸。
这一瞬。
这位曾经威震北方武林,一双铁臂打遍黄河两岸无敌手的老宗师。
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,还留着几分乌黑的头发,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,寸寸变白!
一夜白头。
老爷子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,佝偻了下去,仿佛在一瞬间,苍老了整整十岁。
大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十个沈府的弟子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老爷……”
老管家红着眼眶,颤巍巍地端着一盆热水走上前来,“您保重身子啊。这事儿透着邪性,那帮西洋人手里的火器厉害,怪物又杀不死……”
“要不,咱们去天桥,去求求天下国术馆的那位陆宗师吧!”
“陆宗师连天雷都能引,连东岛人的大炮都能震偏。只要您舍下这张老脸,去低个头,陆宗师宅心仁厚,他一定会出手的啊!”
老管家这话说得情真意切。
如今这平城,能镇得住这种西洋妖邪的,只有那位半步抱丹的“活武仙”陆诚了。
可是。
沈万山却没有接那盆热水。
他缓缓站起身,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,环视着这座富丽堂皇的沈府。
他伸手,解开了身上那件象征着武行龙头地位,绣着金线团寿纹的昂贵丝绸马褂。
“啪嗒。”
华贵的马褂,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“去求陆宗师?”
沈万山惨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我沈万山这辈子,为了这武行龙头的虚名,为了给这帮徒子徒孙争一口饭吃,在军阀面前低过头,在洋人面前弯过腰。”
“我以为我的‘隐忍’,能换来沈家的百年基业。”
“可到头来呢?”
“养出了一个引狼入室、祸害满城百姓的畜生!”
沈万山大步走到神龛前,一把扯掉了供桌上的黄布。
里头,是一个落满了灰尘的长条木匣。
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爷之过!”
“我沈家惹下的泼天大祸,若是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去求别人来擦屁股,那我沈万山就算死,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?!”
“哗啦——”
木匣被暴力劈开。
一股森寒刺骨的金铁之气,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厅。
那是一把刀。
一把刀柄缠着浸血黑麻绳,刀背厚重如砖,刀刃宽阔如门板的……青龙大关刀!
重达整整六十斤!
这是沈万山四十年前,在关外走镖,刀头舔血时用的杀人兵器。自从坐上了武行龙头的交椅,这把刀,已经封刀足足二十年了。
“老伙计,让你蒙尘了。”
沈万山粗糙的大手抚摸过冰冷的刀身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。
他脱下绸缎,换上了一身二十年前穿的粗布短打。
将板带死死勒在腰间,双臂那犹如虬龙般的肌肉,再次坟起。
“管家。”
沈万山从怀里,摸出那枚象征平城武行大当家的纯金虎符,扔进了老管家的怀里。
“把这物件,送到天桥去。”
“告诉陆宗师,我沈万山没脸见他。这平城武行的烂摊子,求他多担待了。”
老管家抱着虎符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死死抱住沈万山的大腿。
“老爷,不能去啊。那俱乐部里现在全是怪物,您如今已大不如前,一个人去,那是十死无生啊!”
“滚开!”
沈万山单臂一振,一股沛然的【化劲】勃发,轻柔却坚决地将老管家震退。
“呛啷!”
六十斤的青龙大刀被他单手提起,刀尖拖在地上,划出一溜火星。
“我沈家造的孽,就算是把我这把老骨头填进去,也得由我沈万山自己,去把这门户给清理了!”
风雨交加中。
门外的雷声轰鸣。
老头子倒提着青龙大刀,头也不回地,孤身一人,走进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之夜。
背影,悲壮,决绝。
犹如一位去赴死的西楚霸王。
……
雨夜的平城街道上,杀机四伏。
沈万山提刀独行的消息,很快在暗中传遍了各路武馆。
沿途的屋檐下、暗巷里。
不少武馆的馆主和拳师,都躲在暗处,看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行老龙头,此刻像个落魄的老兵一样,踏着泥水走向死地。
“沈老龙头,这是去拼命了啊。”
“咱们……要不要去搭把手?”
“搭个屁!那远东俱乐部里全是咬人的怪物,枪都打不死,咱们去了也是送菜。快,赶紧派腿脚快的兄弟,去天下国术馆给陆爷报信!”
在众人敬畏、叹息又无奈的目光中,最终还是有人消失在雨巷里,直奔天桥而去。
此时的远东俱乐部外。
长街之上,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残肢断臂,内脏鲜血,被雨水冲刷得到处都是。
原本灯火辉煌的西洋建筑,此刻所有的玻璃窗都碎了,里面传出野兽撕咬活人的咀嚼声。
“吼——”
沈万山刚踏入长街百步之内。
黑暗中,几十双泛着惨绿幽光的眼睛,瞬间盯住了他。
那是几十头已经彻底异变,丧失了人性的【血奴】。
他们有的是拉黄包车的苦力,有的是街头的混混。
但最让沈万山目眦欲裂的,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血奴……他们身上,竟然还穿着沈家通臂拳馆的练功服!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
一个半边脸已经被撕烂的血奴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“咯咯”声,那是他在彻底异变前残留的本能记忆。
他们,恰恰是沈万山的亲传弟子。
是因为信任他这个师父,信任他那个孙子沈明轩,才去注射了那该死的“源血”药剂!
“啊啊啊啊啊!!!!”
看着这些曾经围在自己膝下,恭恭敬敬喊着“师父”的徒弟,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
沈万山的心,在滴血,在撕裂。
“畜生……都是我沈万山的错啊!”
“老夫今日,便送你们上路,替你们解脱!”
“杀!”
沈万山双目赤红,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。
右脚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猛地一跺。
“轰!”
石板炸裂,泥水冲天而起。
这位化劲大圆满的通臂拳大宗师,迎着那几十头不知疼痛的生化怪物,如同一头狂暴的老虎,悍然撞入了敌阵!
一场惨烈的冷兵器与生化怪物的肉搏战,在这雷雨交加的长街上,拉开了血腥的帷幕。
“死来!”
沈万山腰胯猛地一拧,六十斤的青龙大刀在他手中,根本感觉不到重量,反而化作了一团雪亮的旋风。
国术之威,在于【气血】的极限掌控。
沈万山这一刀,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。
通臂拳的【崩绝之劲】,顺着脊椎大龙,灌注到了那厚重的刀背之上。
【力劈华山】!
“唰——!”
撕裂空气的厉啸声中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,附着在那冰冷的刀刃之上。
这是武道大宗师的【化劲罡气】!
罡气附刃,削铁如泥,滴血不沾!
“噗嗤!”
冲在最前面的两头血奴,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那恐怖的刀罡,摧枯拉朽般地切开了他们那被“源血”硬化的肌肉纤维,斩断了比钢铁还硬的脊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