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条街外,“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”里西洋爵士乐混合着狂热赌徒的嘶吼声,顺着胡同口的穿堂风,一阵阵往人耳朵里钻。
狂热,癫狂。
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末日狂欢。
“师父……”
小豆子红着眼眶,双手攥着粗布短褂的衣角,跟在陆诚身后一步三回头。
他不甘心。
几十年的苦修,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就这么被一管子洋人的红药水踩在脚底。
陆锋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,白蜡杆子被他捏得陷进肉里。
“走吧。”
陆诚没有回头。
头顶瓜皮帽,一身粗布短衫,双手拢在袖口里,脚步不疾不徐。
【鬼影迷踪步】的底子,早已经化在他平时走路的起落之中。踏在青石板上,连微尘都不曾惊起。
与半条街外的喧嚣相比,他走在这条胡同里,像一滴落入深潭的清水,宁静,散淡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天下国术馆的朱漆大门,被赵猛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见陆诚全须全尾地回来,赵猛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地,迎着师徒三人进了院子,反手将大门闩上。
木门一关,将外头乌烟瘴气的市井喧嚣,彻底隔绝在高墙之外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老槐树的叶子,在微风中发出“沙沙”轻响。
“诚子,回来了?”
堂屋棉门帘被粗糙的手挑开。
王氏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,手里拿着沾了葱花的菜刀,探出半个身子。
在当娘的眼里,天塌下来,那也是高个子顶着。
“快,赶紧洗洗手。”
“你爹今儿个一早去前门大街的肉铺子,排了半宿的队,硬是割了两斤五花三层。”
“娘给你炖了猪肉白菜粉条,里头还卧了几个煮鸡蛋,都在锅里咕嘟着,正烂糊。”
这年月。
外头一袋子掺了沙子的洋面,被黑心商贾和军阀硬生生炒到两块半现大洋。老百姓为了半碗棒子面粥能卖儿卖女。
那两毛钱一斤的猪肉,简直就是过年才能见着荤腥的神仙吃食。
可在这陆宅四合院里。
不管外头的世道乱成什么德行,不管平城武林是不是快要变了天。
只要儿子回了家,这口热乎饭,就绝对少不了。
“哎,娘,这就来。”
陆诚摘下瓜皮帽,挂在廊柱上。
他走到古井旁打了一盆井水,慢条斯理洗去手上的浮灰。
堂屋八仙桌上。
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已经端了上来。
五花肉炖得晶莹剔透。
吸饱肉汁的粉条散发着浓郁酱香。旁边粗瓷盘子装着几个掺了细面的棒子面饼子,烤得焦黄酥脆。
陆诚拉开长条板凳,大马金刀坐下,抄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白菜送进嘴里。
“嘶……烫。”
陆诚微微吸了一口气,随即扒拉了一大口棒子面饼子,吃得津津有味。
陆老根坐在对面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黄铜旱烟袋,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,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踏实的笑意。
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
陆老根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。
“诚子啊,外头的事儿,爹不懂。爹就知道,这人啊,只要还能安安稳稳吃得下一碗热乎饭,心口的那股气就散不了。”
陆诚咽下嘴里食物,端起温开水顺了顺嗓子。
“爹说得在理。这天下再乱,也乱不过老百姓灶台上的这口锅。”
陆诚将海碗放下,拿手帕擦了擦嘴。
就在满院子氤氲着人间烟火气时,一旁的小豆子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。
“师父,您这一趟出门就是几个月,孙老前辈、尚老爷子他们几位,一直在后院密室里闭关参悟您留下的《抱丹篇》残本。”
“连您回北平了都还不知道呢,我这就去后头通报一声。”
陆诚微微颔首。
小豆子一路小跑,来到后院通往内堂的月亮门前,轻轻叩响房门:“几位老祖宗,别闭关啦。俺师父,陆爷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啦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砰!”
后院通往内堂的月亮门被人从里头粗暴推开。
尚派形意宗师尚云祥老头子,第一个冲出月亮门。
紧跟在后的,是名震天下的武神孙禄堂、四民武术社的刘文华、八卦掌名宿宫羽。
还有刚从终南山活死人墓跟着回来的少林达摩院明尘老和尚,以及武当隐派清源老道士。
这六位在华夏武林跺一跺脚,天下都要抖三抖的化劲大圆满宗师,一个个步履匆匆赶到了堂屋。
“陆老弟,真的是你。”
清源老道士一眼瞧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诚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,“你可算回来了,老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迷失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了。”
孙禄堂老先生快步走近,上下打量陆诚一番叹了口气,老眼里满是感慨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。陆宗师,您这一去渺无音讯,咱们这几个老骨头的心,悬在嗓子眼里整整几个月。您若是再不回来,平城武林的脊梁骨,怕是真要被人给生生敲断了。”
刘文华和宫羽也是连连点头。
“陆宗师啊,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咱们是苦苦支撑,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。”
寒暄过后。
感受到陆诚如渊渟岳峙般平稳的气息,几位老宗师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。
紧接着,这几个月来积累的憋屈,在见到主心骨的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。
“欺人太甚。”
一声怒吼,犹如平地炸起春雷,震得老槐树掉下几片叶子。
尚云祥气得胡子根根倒竖,手里一对铁胆被他捏得“嘎吱”作响。
“老夫等不了什么一年的约定了。”
“沈万山那老糊涂愿意当缩头乌龟,老夫可不惯着这帮畜生。”
尚老头子怒目圆睁,浑身形意罡气轰然勃发,震得周围空气发出一阵扭曲的音爆。
“诸位老哥哥,咱们这就去联名发帖,摆下生死擂台。”
“老夫今儿个非得亲自下场,去会会那个打了一针洋药水就敢欺师灭祖的小畜生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那身催生出来的死肉硬,还是老夫这练了一甲子的半步崩拳硬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
明尘老和尚双手合十,脸上布满金刚怒目之相。
“佛有慈悲,亦有降魔之怒。那西洋药水透着一股子逆乱阴阳的邪气,若任由其泛滥,中原武道必将毁于一旦。老衲愿同往。”
几位老宗师气势汹汹,眼看着就要去砸了远东俱乐部的场子。
在这等群情激奋的当口。
堂屋里。
陆诚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慢条斯理拿起桌上一方白棉手帕,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酱汁。
随后。
陆诚端起桌上泡着高末的粗瓷茶盏,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叮。”
陆诚将茶盖磕在茶碗边缘。
然而。
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声“叮”。
在【真丹】催动下,在【玲珑心】意境统御中。犹如一口洪钟大吕,在六位化劲大圆满宗师心湖深处,轰然荡开。
大音希声。
这声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,镇压世间一切浮躁的【定海】之势。
“嗡——”
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尚云祥刚提起的狂暴罡气,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按住,瞬间偃旗息鼓。
清源老道士涨红的老脸,也在这股清心寡欲的意境下恢复平静。
六位老宗师愣在原地,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堂屋内,那个端坐如松的青衫青年。
“几位老哥哥,都一把年纪了,火气还这么大。”
陆诚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:“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