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清。
朱红漆的大门紧闭着,门前青石台阶上积了薄薄的落叶和灰尘。
曾经这里车水马龙,全平城想要拜师学艺的苦哈哈和豪门阔少,能把这半条街给堵得水泄不通。
可如今可以说是门可罗雀。连个看热闹的闲汉都没有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半条街外新开的门脸。
“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”。
那块黑底金字的西洋招牌,在初夏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门口人声鼎沸,锣鼓喧天。
排队的人群像是一条长龙,足足绕了后面的三条胡同。
这些人里有穿着短打的黄包车夫,有扛着麻袋的苦力,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各大武馆练功服的底层武师。
他们每个人脸上,都带着病态的狂热和渴望。
眼睛死死盯着俱乐部的大门,仿佛那里头藏着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仙丹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
陆锋瞪大了眼睛,拳头瞬间捏紧了。
“咱们国术馆的底蕴,全北平谁不知道?怎么咱们才走了不到三个月,这帮老百姓就全跑去那个狗屁西洋俱乐部排队去了?”
就在这时。
“嘎吱——”
天下国术馆的一扇偏门被小心翼翼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圆滚滚、黑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“赛霸王”赵猛。
这胖子一看到门外的陆诚等人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眼眶瞬间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“陆爷啊。”
赵猛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胖媳妇,连滚带爬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,挺着大肚子,扑通一声跪在陆诚面前,抱着陆诚大腿开始嚎。
“您老人家可算是回来了。”
“您要是再不回来,咱们天下国术馆的这块百年老字号招牌,就真要被那帮假洋鬼子当柴火劈了啊。”
陆诚静静垂下眼帘,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猛。
“起来说话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陆诚语气清冷,浇灭了赵猛心头大半恐慌。
赵猛抹了一把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哭丧着脸大倒苦水。
“陆爷,您是不在不知道啊。”
“那帮假洋鬼子不知从哪弄来一种叫‘西洋高钙牛奶’的针水药剂。他们四处宣扬旧武术是糟粕。只要打了那一针,不用站三年桩,不用打熬气血。”
赵猛指着半条街外那排得长长的队伍,咬牙切齿。
“不出三个月。”
“街头拉黄包车的苦力,打了针就能生生拔出五百斤的巨力。”
“前些日子他们带了几个打了药的洋人去南城踢馆。硬生生地把戳脚门的一位暗劲老师傅掀翻在擂台上,肋骨都打折了三根。”
此言一出,陆锋和侯万林皆是倒吸一口冷气。
三个月,拥有掀翻暗劲武师的五百斤巨力?这在传统武术界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武术讲究“内练一口气,外练筋骨皮”。
明劲练肉,暗劲练脏腑,那是需要十几年的水磨工夫,伴随着无数伤痛和药石滋补才能一点点熬出来的真功夫。
怎么可能一针药水,就能抹平十几年的苦修?
“如今全北平的底层武师都疯了。”
赵猛捶胸顿足。
“大家连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都吃不起,谁愿意去受那站桩挨打的罪?大批大批的学徒倒戈,全都跑去他们那里卖命。咱们国术馆现在除了几个死忠的老骨头,连个新学徒都招不到了。”
陆锋气得浑身发抖,一脚踩碎了脚下的一块青砖。
“那几位老宗师呢?孙老前辈、尚老爷子他们,能眼睁睁看着这帮孙子在太岁头上动土?”
赵猛叹了一口气。
“老宗师们被挤兑得没法子。沈万山也是个老糊涂,竟然亲自出面保那家俱乐部。”
“为了不落个‘以大欺小、打压新学’的骂名,几位老宗师和武行老龙头定下了个一年的口头约定。”
“一年之内,老一辈的宗师绝不出手干预。就看这‘科学搏击’,到底能不能真在神州大地上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“放屁!”
陆锋双目赤红,一把抽出了背后的白蜡杆子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什么狗屁科学。老子现在就去把那块破招牌砸了,看看是他的药水硬,还是老子的白蜡杆子硬。”
说罢,陆锋转身就要朝半条街外冲去。
“站住。”
陆诚摇了摇头。
陆锋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,转过头满脸委屈。
“师父,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。”
陆诚背负双手,缓缓走到庭院中央。
初夏微风吹过老槐树,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。
陆诚微微闭上双眼。
【玲珑心】悄然流转。半步抱丹的感知力犹如无形的巨网,瞬间笼罩了方圆数里的天地气机。
他细细品味着北平城风中传来的气味。
片刻后。
陆诚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这北平城的风里头……”
“我没闻到‘科学’的味道。”
“只闻到了死肉发酵的腥臭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