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外的风雪,下得是漫天蔽野。
那白毛风刮在脸上,就跟小刀子割肉似的,生疼。
陆诚那一袭青灰长衫在寒风中微微飘荡。
他走得慢,双手拢在宽大袖口里,黑布鞋踩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,连一丝声响都没带起来。
踏雪无痕,步步生莲。
这【洗髓十成】,凝聚了【真丹】的无漏之躯,早已寒暑不侵。关外的严寒对他来说,不过是拂面的微风罢了。
走在他身侧的陆锋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这汉子刚刚在古墓里被陆诚强行伐毛洗髓,踏入了【化劲】门槛。
此刻正含胸拔背,脚步沉稳。每一步落下,积雪便在暗劲吞吐下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“师父,前面有个雪窝子,好像趴着个人。”
陆锋眼神锐利,猛地握紧手里的白蜡杆子,指向前方几颗枯死的白桦树下。
陆诚眸光微垂。
【玲珑心】照见五蕴,那雪窝子里微弱得几乎断绝的活人气息,他早就在半里地外感知得一清二楚。
两人走上前去,用杆子挑开厚厚的积雪。
“哎哟喂……别、别杀我。大爷饶命,老祖宗饶命啊。”
雪堆底下,猛地钻出一个骨瘦如柴的半大老头。
他穿着油乎乎的长衫,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。一见到人,下意识就抱住脑袋,在雪地里连连磕头。
正是那大清钦天监的余孽,坑蒙拐骗的“铁口直断”……侯万林。
这老小子在活死人墓外头见识了陆诚神鬼莫测的手段后,早就吓破了胆,趁着风雪悄悄溜了。
满以为能逃出生天,可没想到在这茫茫雪山里迷了路,差点冻成一具僵尸。
“哟,这不是侯半仙吗?”
陆锋乐了,用白蜡杆子戳了戳侯万林的后腰,“怎么着,算天算地,没算到自己今天要在这雪窠子里喂狼?”
侯万林听声音耳熟,壮着胆子抬起头。
当他看清眼前的青衫书生时,吓得浑身一激灵,眼泪鼻涕瞬间就流了下来。
“活神仙……陆爷。您老人家可算来了,小老儿这是遭了天谴啊。”
陆锋看着这油滑的老家伙,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老东西贪生怕死,满嘴跑火车,但他可是懂奇门遁甲、风水堪舆的行家。
如今天下国术馆树大招风,院子里的风水布局,甚至以后寻个什么天材地宝,说不定真用得上他。
“老家伙,别嚎了。”
陆锋眼珠子一转,蹲下身子拍了拍侯万林肩膀,语气里透着几分诱惑。
“你在这深山老林里,早晚是个死。不如跟着我们回北平城?”
“北平城里头,那可是天子脚下,繁华似锦。顿顿有那挂炉的烤鸭,外焦里嫩,滋滋冒油。你要是去了,老老实实给咱们武馆当个看风水、看大门的门客,少不了你一口好饭吃。”
听到“烤鸭”两个字,饿了几天几夜的侯万林,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陆诚散淡的面庞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位小爷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真管饭?”
“咱们国术馆的吐沫是个钉,还能骗你个糟老头子不成?”陆锋冷哼一声。
侯万林眼骨碌一转。
与其在这深山里担惊受怕,不如跟着这尊“活菩萨”。有这位抱丹武仙罩着,这天下哪里去不得?
“我去,小老儿去。”
侯万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拍着胸脯保证,“小老儿这双眼睛,看阴阳、定风水,绝不给陆爷丢脸。”
陆诚由着徒弟在那儿连哄带骗。
这老头儿心思圆滑,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个胆小如鼠的实在人,留在武馆确实算个用处。
“走吧。”
陆诚微微点头,背负着双手,继续向雪原深处走去。
背后,陆锋背着黑布包裹的【太乙沉香匣】,那里面,封镇着终南隐派的镇派之宝“青霜剑”。
一行人带着重宝,踏上了归途。
......
从关外回北平的路,并不好走。
他们先是坐了老乡的马爬犁,在林海雪原里颠簸了两天两夜,这才到了有火车站的镇子。
坐上的是一列喷吐着黑烟的绿皮火车。
车厢里塞满了躲避战乱的难民,倒卖皮货的商贾,还有几个端着汉阳造的兵痞。
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、汗酸味,以及一种绝望的死气。
陆诚坐在靠窗的硬座上,闭目养神。
侯万林坐在对面,缩着脖子,一路上嘴巴没停过,跟陆锋吹嘘着他当年在钦天监是如何看过龙脉的。
陆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体内的劲气在缓缓流转。
这世道太乱。
几经辗转,换了马车、渡船,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北平城。
陆诚宛如进城教书的先生,带着徒弟和老仆,顺着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,缓缓走着。
然而刚一踏入这片地界,陆诚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这北平城的风里头,气味变了。
【玲珑心】照见五蕴。
在陆诚半步抱丹的感知里,以往的前门大街虽然充满了市井的辛劳与汗水,但那股子红尘烟火气是活的,是生生不息的。
可今天。
这空气中,竟然隐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燥热与腥臭。
就像是屠宰场里发酵了三天的死肉,被人用西洋香水强行掩盖,却依然透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“师父,前面就是咱们武馆了。”
陆锋提着行囊,指着前方。
可是当他们走到“天下国术馆”的大门前时,脚步却同时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