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着四位刚刚换上干净长袍,洗去了一身血污与恶臭的老宗师。
刘文华、杨澄甫、程廷华,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。
四位在北方武林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泰斗,此刻坐在陆诚面前,却显得有些局促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敬畏。
“陆老弟……”
刘文华双手捧着茶杯,看着陆诚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脸庞,喉咙发紧。
“这次的事,若不是你单骑救主,我们这几个老骨头,就全交代在那肮脏的水牢里了。”
“北方武林,也得被马三那汉奸给彻底毁了根基。”
刘文华站起身,理了理长袍,竟是双膝一弯,就要行大礼。
“刘哥,使不得。”
陆诚眼疾手快,折扇一伸,一股柔和的暗劲托住了刘文华的膝盖,硬生生让他跪不下去。
“武林同道,同气连枝。更何况,您对我有赠画之恩。我若见死不救,这身功夫练来何用?”
陆诚声音温和,却透着股子豪气。
“各位前辈都是国术界的脊梁,只要脊梁不弯,咱们中国人的气就散不了。”
“好,好一个脊梁不弯。”
八卦掌的程老先生一拍大腿,激动的胡子乱颤。
“陆宗师,老朽痴长几岁,厚颜叫你一声宗师。你这身功夫,这番心性,已然是登峰造极,返璞归真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北方武林的头把交椅,非你莫属。我们几个老家伙,给你擂鼓助威。”
几位宗师纷纷点头附和,这是发自内心的折服。
一个人,一夜之间,平了登瀛楼,挑了虹口道场。
这种战绩,别说他们现在老了,就是年轻在巅峰时期,想都不敢想。
“各位前辈言重了。”
陆诚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我陆诚就是个唱戏的。这打打杀杀的事儿,偶尔干一回还行,真要让我当什么武林盟主,那不是抢了各位的饭碗吗?”
一句话,说得几位老宗师哈哈大笑,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。
“咚咚咚。”
正说着,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顺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几盘刚买回来的天津早点。
狗不理包子、耳朵眼炸糕、还有热腾腾的煎饼果子。
“师父,您要的早点买回来了。”
顺子一边摆盘,一边压低声音说道:“师父,外头街面上巡捕多了不少,听说日本领事馆那边气疯了,正满大街抓人呢。”
“抓人?”
陆诚拿起一个狗不理包子,咬了一口,肉汁四溢。
“他们能抓谁,抓到神仙了吗?”
陆诚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看得几位老宗师也是暗暗咋舌。
这份定力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真乃神人也。
“陆老弟,咱们接下来怎么打算?”刘文华有些担忧地问。
“这天津卫,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。日本人虽然没有证据,但肯定会猜到是你干的。”
“待不下去?”
陆诚咽下包子,喝了口茶,拿起那把折扇,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刘哥,您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?”
“咱们是来……唱戏的呀。”
陆诚微微一笑。
“大汇演的帖子接了,中国大戏院的场子也包了。”
“哪有戏还没唱完,角儿就跑路的道理?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津卫的老百姓笑话我庆云班没规矩?”
四位宗师面面相觑。
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唱戏?
日本人的刺刀都快指到鼻子底下了啊!
“可是……”杨澄甫老先生皱了皱眉。
“几位前辈放心。”
陆诚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法租界街道。
“我不仅要唱,还要大张旗鼓地唱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陆诚,就在这天津卫的戏台上站着。”
“他们若是敢来抓人,那就让他们当着全天津卫老百姓的面,当着各国记者的面,来这戏园子里拿我。”
陆诚转过头,那双眸子里,隐隐有金光流转。
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枪快。”
“还是我手里的霸王枪,更硬。”
……
两天后。
中国大戏院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这天津卫的老百姓,那是出了名的胆大、爱看热闹。
虽然外头风声鹤唳,传说日本人在到处抓人,但这中国大戏院的票,硬是被炒到了天价,依然一票难求。
为嘛?
因为今晚,是庆云班在天津卫的压轴大戏……《定军山》!
主演:陆诚。
这是陆诚来天津后,第一次亲自挂帅登台。
而且,坊间传闻,那位血洗了登瀛楼的“活阎王”,很可能就是这位陆宗师。
谁不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杀神,在戏台上是个什么风采?
“哎哟喂,您瞧这阵势,连法租界的总探长都来包厢看戏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那帮东洋矮子也派了便衣混在里面,就等着抓人呢。”
台下议论纷纷,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会崩断。
后台。
陆诚坐在化妆台前,老关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勾着老生的脸谱。
黄忠,老当益壮,黄靠,白髯。
“师父……”
顺子站在一旁,腰里鼓鼓囊囊的,别着家伙。陆锋更是手按刀柄,一双狼眼死死盯着后台的入口。
他们都知道,今晚这场戏,不一般。
台下,藏着杀机。
“慌什么。”
陆诚闭着眼,任由老关头在脸上涂抹油彩。
“台下的人,那是来看戏的。咱们是唱戏的,伺候好主顾,才是本分。”
“把心放到肚子里。只要锣鼓一响,这戏园子,就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“咚——仓!”
催场的锣鼓点子响了。
这是《定军山》最经典的开场。
陆诚缓缓站起身,老关头连忙把那件绣着金龙的明黄色大靠给他披上。
“上胡子。”
挂上那把雪白的三绺长髯,陆诚的气势瞬间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年轻人,而变成了一位久经沙场、不怒自威的老将军。
他提着那把青龙大刀,迈着沉稳如山的四方步,走向了侧幕。
“出将。”
一声高唱,大幕拉开。
陆诚迈步上台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三千多人的大戏院,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。
“好!!!”
“陆宗师威武。”
陆诚站在台中央,没有理会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他微微扬起头,丹凤眼半闭半睁,那是黄忠的老辣,也是他自己的睥睨。
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——”
陆诚开腔了。
这是老生行当里最吃功夫的一句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,而是直接动用了化劲宗师的内息。
声音如同黄钟大吕,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,竟然压过了那震天的锣鼓和满场的喧哗。
声音里,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醇厚,和老当益壮的豪迈。
前排几个原本缩在椅子里,眼神阴鸷的日本便衣,被这一嗓子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
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“老将军”,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抓人?
在三千个狂热的天津卫老百姓面前,抓这位活着的武圣?
他们不敢。
就算他们有枪,也不敢保证能在被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之前,把人带走。
戏,在继续。
陆诚在台上,一招一式,一板一眼,全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规矩,但又透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灵气。
那把木制的大刀,在他手里舞得密不透风,刀风呼啸,连前排的观众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意。
“好一把老骨头,好一招拖刀计。”
台下有个懂行的老票友,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就在《定军山》唱到斩夏侯渊那最高潮的一段时。
二楼的包厢门,突然被人粗暴地踹开了。
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,在一个挂着少佐军衔的军官带领下,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。
“八嘎,统统不许动,大日本皇军抓捕抗日分子!”
这一下,戏园子里瞬间乱了。
女人尖叫,小孩啼哭。
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地头蛇,此刻也全都缩起了脖子。
日本兵的刺刀,明晃晃地闪着寒光。
那个少佐军官走到二楼栏杆前,拔出王八盒子,直指戏台中央的陆诚。
“台上的戏子,你滴,涉嫌谋杀大日本帝国军人,立刻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。”
少佐用生硬的中文咆哮着,声音在惊慌的戏园子里回荡。
后台,顺子和陆锋已经抽出了刀,准备冲出去拼命。
但陆诚,没动。
他站在戏台中央,那一身黄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大刀。
也没有停止他的表演。
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,抬起头,那双画着老生脸谱的眼睛,冷冷地看向二楼包厢里的日本少佐。
“仓——才——”
陆诚没有理会那黑洞洞的枪口,而是用戏腔,极其字正腔圆,且中气十足地唱出了一句:
“尔等鼠辈,安敢扰老夫的大帐?!”
这一声唱,用的全是【虎豹雷音】。
声音在剧场里回荡,震得那日本少佐耳膜刺痛,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诚手中的青龙大刀,猛地一顿。
“当!”
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我乃汉将黄忠。”
“这台上,是老夫的定军山。”
“戏未终,人不退。”
“要拿我,等大幕落下。”
陆诚的眼神里,爆射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。
这股杀机,借着化劲宗师的气场,如同实质般压向二楼。
那日本少佐只觉得呼吸一滞,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。他握枪的手剧烈颤抖,竟然扣不下扳机。
“好!!!”
“唱得好,有骨气!”
台下的天津卫老百姓,被这股子豪气彻底点燃了。
不知是谁带的头,几千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他们没有四散奔逃,而是将目光死死地盯向二楼的日本兵。
法不责众,民意如潮。
在这三千多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,哪怕是那些飞扬跋扈的日本宪兵,也感到了头皮发麻。
如果他们敢开枪,这三千多人绝对会把他们生吞活剥了。
那少佐咽了口唾沫,脸色铁青,但他终究没敢开枪。
“好……你滴,有种。”
“我等你唱完!”
少佐一挥手,宪兵们守住了各个出口,死死盯着戏台。
陆诚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。
胡琴再次响起。
陆诚在满场几千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下。
在几十条黑洞洞的枪口环伺下。
行云流水,气吞山河地,唱完了这出《定军山》的最后一句。
大幕,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哭喊声中,徐徐落下。
隔绝了台下的枪口。
也掩盖了台上那个西楚霸王般傲立的身影。
……
“师父。”
大幕刚一合上,顺子等人就扑了上来,个个眼眶通红,手持利刃。
“跟他们拼了。”
陆诚没有卸妆。
他扯下那雪白的胡须,脱下那沉重的黄靠。
里面,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。
他从腰间摸出那把“百炼鬼手”,又在腿上绑好飞蝗石。
“拼?”
“这里是戏园子,不能伤了老百姓。”
他走到后台一处隐蔽的通风窗前。
“我陆诚要走,这天下,没人留得住。”
“顺子,带师弟们从地窖的暗道撤,去码头,袁八爷的船在那儿等你们。”
“师父您呢?!”陆锋急了。
陆诚推开那扇小窗。
窗外,是天津卫深沉的夜色。
“我?”
陆诚回头,那张画着老生脸谱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我去给他们……送终。”
话音未落,陆诚化作一道黑影,如同一只夜鹰,钻出窗外,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