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天津卫的戏园子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。
外地来的班子,哪怕你在北平是天皇老子,到了天津卫这“九河下梢”的码头,也得先过本地“场面人”这一关。
行话叫“蹚浑水”。
若是压不住本地的鼓师、琴师,人家在台上给你稍微乱个鼓点、拖个长腔,这戏当场就得砸锅。
清早,中国大戏院的后院。
天井里拉着几道防晒的帆布,空气里飘着股子浓烈的松香和头油味儿。
庆云班的徒弟们正在院子里“耗腿”、“打把子”,准备接下来的群戏。
陆诚没在前头露面,闭着眼坐在一张竹躺椅上晒太阳。
“当!当!当!”
不远处,传来一阵单皮鼓声。
陆诚眉毛微微一挑,没睁眼。
顺子和陆锋正在那儿练《长坂坡》的对枪。
给他们打鼓点的,是天津卫本地大戏院派来的一个老鼓师,人称“刘一锤”。
这老头留着八字胡,抽着旱烟,斜着眼看着陆锋他们。
“快,再快点,没吃饭吗?这枪软得跟面条似的!”刘老头手里的鼓楗子敲得震天响。
他敲的节奏,行话叫“急急风”,但鼓点却又碎又乱。
这是天津卫老油条特有的“下马威”。
故意把节奏带偏、带快,让你武生的步法和呼吸全乱套,也就是俗称的“催命鼓”。
陆锋本来就性子烈,被这鼓点一催,呼吸顿时粗重起来。
他手里的白蜡杆子虽然依旧势大力沉,但步伐已经有些乱了,好几次差点跟顺子的枪绊在一起。
“停!”刘老头突然一收鼓棒,冷笑一声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。
“就这,还北平来的名角儿徒弟呢?”
“连个鼓点都踩不上。在我们天津卫,这点功夫,连上台跑龙套都不够格!”
周围几个天津本地的检场、杂役听了,都哄笑起来。
陆锋气得脸色铁青,双眼发红,握着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,就要上前理论。
“你这老头,明明是你故意乱打鼓点,这节奏根本不是《长坂坡》的调!”
“哟呵,脾气还不小?”
刘老头撇撇嘴,“怎么,自个儿没能耐,还怪鼓师?这要是晚上上了台,你让底下的观众怎么看?”
“锋子,退下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陆诚缓缓从竹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步履轻盈,走到众人面前。
天津卫那几个老油条,看到陆诚走过来,笑声却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昨晚那震动天津卫的“飞枪”和“躲子弹”,他们可是都知道的。
“刘师傅。”
陆诚走到鼓架子前,没发火,反而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。
“我这几个徒弟,初来乍到,不懂天津卫的水深,让您见笑了。”
刘老头见陆诚这般客气,心里的忌惮稍微放下了些,以为这名震北平的宗师,也是个怕“地头蛇”的主儿。
“好说,陆老板。”
刘老头打了个哈哈,“咱们也是为了戏好,这敲打敲打,也是规矩不是?”
“规矩是得有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鼓架上。
“不过,我庆云班的规矩,历来是‘武随心走,鼓听人意’。”
“刘师傅觉得我徒弟踩不上您的鼓点。”
“那不如,我来给刘师傅打个样?”
刘老头一愣,随即心里一阵冷笑。
一个唱武生的,跑来教他打单皮鼓?
这可是他吃了几十年的饭碗!
“哟,陆老板还会这手?那感情好,老汉我倒要开开眼。”
刘老头让开身子,把两根鼓楗子递了过去。
陆诚没接那鼓楗子。
他只是把手里的紫砂壶放在一旁,将那把一直插在腰间的湘妃竹折扇抽了出来。
“我不懂打鼓。”
陆诚微微一笑,“但我懂‘劲’。”
他伸出折扇,用那脆弱的竹骨扇端,轻轻地悬在了单皮鼓的鼓面之上。
“锋子,顺子。重来一趟《长坂坡》。”
“是,师父!”
陆锋和顺子立刻拉开架势。
陆诚闭上了眼睛。
洗髓后的感官,瞬间将整个后院笼罩。
徒弟们肌肉的收缩、血液的流动、甚至是呼吸的节奏,都在他的脑海中呈现。
“当。”
折扇轻轻点在鼓面上。
声音不大,但刘老头却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“当,当当,当!”
陆诚的折扇开始有节奏地点击鼓面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,甚至连手腕都没怎么动。
他用的是洗髓后那股子能穿透骨髓的“震劲”。
这震劲通过折扇,传入鼓腔,再由鼓腔共鸣,扩散到空气中。
这不是鼓点,这是脉搏。
是与陆锋和顺子体内气血完全同频的脉搏。
陆锋只觉得这鼓声一入耳,原本因为生气而紊乱的内息,瞬间变得无比顺畅。
他的长枪刺出。
“喝!”
枪如游龙,伴随着陆诚那每一次看似轻柔实则震彻人心的“扇击”,陆锋和顺子的对练,竟然打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惨烈气势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频率给带动了。
天津卫的那些本地杂役、琴师,一个个脸色发白,捂着胸口,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折扇的节奏在跳动。
快得让他们喘不过气,慢得让他们几近窒息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
刘老头吓得连连后退,看陆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这哪里是打鼓?这分明是在用声音控制人的气血!
“化劲……以音透体?”
旁边一个懂行的老拳师倒吸了一口凉气,惊恐地喃喃自语。
一曲终了。
陆诚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收,在鼓边一磕。
“啪。”
所有的震荡瞬间消失。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背后早就被冷汗湿透了。
陆诚转过头,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刘老头。
“刘师傅,这北平的鼓,和天津的鼓,听着可还顺耳?”
刘老头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跌坐在长条凳上,连连摆手,擦着冷汗。
“陆、陆宗师……老汉服了。您这哪是打鼓,您这是在敲阎王爷的惊堂木啊!”
“以后庆云班的场子,我老刘全听您的吩咐,绝不敢差半个拍子。”
陆诚温和地笑了笑,拿起紫砂壶。
“那就有劳刘师傅了。”
随即,他转头看向还在平复气血的徒弟们。
“行了,鼓点也理顺了,你们在这儿好好练。”
“我出去溜达溜达,顺便给你们买点天津卫地道的早点回来,今儿个咱们不吃洋人的面包牛奶了。”
“哎,谢谢师父!”徒弟们咧嘴一乐,眼中满是振奋。
出了戏院后院,便是天津卫最繁华的街道。
陆诚没有坐车,就这么溜达着,一路走到了南市的“三不管”地带。
这地方,是天津卫的三教九流汇聚之所。大清早的,已经热闹得像炸了锅。
“嘎巴菜嘞,热乎的嘎巴菜!”
“煎饼果子,加果篦儿的……”
街道两旁,全是支着布棚的小摊。
卖茶汤的大铜壶冒着白气,炸麻花的大油锅滋滋作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麻酱味、葱花味和油烟味。
陆诚走在人群中。
他走得很慢,双手背在身后,像个来闲逛的富家少爷。
周围人挤人,肩擦肩。
但诡异的是,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里,无论人群怎么拥挤,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