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幕徐徐拉上。
中国大戏院的台上台下,仍是一片死寂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,整个戏园子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戏台上,天津卫的“小霸王”云飞扬,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他那杆百斤重的纯钢长枪,此刻正深深地扎在头顶的横梁上,枪尾还在“嗡嗡”颤鸣。
他败了。
不仅是败了,更是被人像逗小孩一样,连一片衣角都没摸着,就被缴了械。
“枪是武人的胆,撅了枪,你就废了。”
“留着这杆枪,去杀该杀的人,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,跟自己人斗狠。”
云飞扬浑身猛地一颤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自己今儿个,是被人当枪使了!
他转过头,目光如刀,死死地盯向了二楼最右侧的一个贵宾包厢。
那里头坐着的,是天津卫青帮的一个大头目,也是天津武术总会会长马三的拜把子兄弟,人称“鬼头刀”的赵老虎。
就是这个赵老虎,昨儿个夜里提着重金和两株百年老参,跑去他师父的武馆,一通煽风点火。
说什么北平来的戏子看不起天津卫的武行,扬言要踩着天津卫所有武生的脑袋上位。
云飞扬年轻气盛,受不得激,这才有了今天这出“当众拔枪”。
“好一个借刀杀人……”
云飞扬咬破了嘴唇,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若是今天真撅了枪,他云飞扬这辈子就毁了。
而那帮躲在暗处的老狐狸,却能兵不血刃地试探出陆诚的深浅。
想到这里,云飞扬转过身,看着面前依旧一袭白袍的陆诚,眼眶有些发红。
他没有去拿那杆插在横梁上的钢枪。
而是双手抱拳,双膝一弯,结结实实地,冲着陆诚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陆宗师……云某惭愧。”
“今日受奸人挑唆,冒犯了真神。”
“您这番教诲,云飞扬铭记五内。这枪,我暂且寄存在这横梁上,待我云飞扬哪天杀够了那些欺师灭祖的汉奸走狗,再来取枪。”
说罢,他霍然起身,拨开侧幕的人群,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后台。
看着云飞扬的背影,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脸色铁青,猛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。
“废物,连一招都逼不出来。”赵老虎咬着牙,眼中凶光毕露。
旁边一个穿着灰布大褂的干瘦汉子凑了上来,压低声音道。
“虎爷,马会长交代了,这陆诚是个变数,既然试探不出深浅,那就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大戏院。不然三天后的登瀛楼金盆洗手大宴,怕是要生事端。”
“哼,明着不行,那就来暗的。”
赵老虎阴恻恻地冷笑。
“让‘快枪刘’准备动手。这么近的距离,就算他是铁打的,也得给他脑袋上开个透明窟窿!”
……
台上,陆诚提着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,正准备转身下台。
底下的票友们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。
“好!!!”
“陆宗师这手‘撒手飞枪’,简直是神仙手段。”
“这才是真功夫,举重若轻,化腐朽为神奇啊。”
就在这群情激奋,满场喧闹到了极点的一刹那。
陆诚的脚步,毫无征兆地顿住了。
【趋吉避凶】!
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收缩,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立。
一股寒意,直接舔上了他的后脑勺。
自踏入化劲门槛后,陆诚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也没有用眼睛去看,身体的本能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【缩骨功】叠加【燕形】身法。
陆诚的脊椎大龙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,在电光火石之间,诡异地向左侧塌陷,扭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狂风折叠的薄纸,凭空横移了半尺。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枪响,被淹没在全场震天的叫好声中。
只有少数前排的人,听到了一声刺耳的破空呼啸。
一颗澄黄的步枪子弹,几乎是贴着陆诚的头皮飞了过去,炙热的弹道甚至烧焦了他鬓角的一丝长发。
“噗!”
子弹狠狠地钻进了戏台后方那面厚重的实木背景板里,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屑坑。
差之毫厘。
若不是陆诚提前半秒做出了闪避,这一枪,足以掀飞他的天灵盖。
“有刺客。”
“有人打黑枪!!!”
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,看到了背景板上的弹孔。
一瞬间,中国大戏院里就像是炸了锅。
刚才还在疯狂叫好的票友们,此刻吓得魂飞魄散,抱头鼠窜,桌椅板凳被推翻,茶水瓜子洒了一地,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。
“师父!”
后台的顺子和陆锋双眼赤红,拔出刀就要冲出来。
“别过来,看好戏箱和师弟们。”
陆诚一声舌绽春雷,震得全场嗡嗡作响。
他没有丝毫慌乱,那双眸子猛地抬起,金光爆射,直接锁定了二楼西南角,一处通风口。
刚才那一枪,就是从那里打出来的。
“想走?”
陆诚冷哼一声,将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掷在地上,脚尖在台柱上重重一点。
“轰!”
台柱发出一声呻吟,陆诚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巨大鹞鹰,拔地而起。
他没有走楼梯,直接在半空中踩着二楼包厢外挑的雕花木栏杆,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。
几个起落间,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,直扑那个通风口。
“拦住他!”
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吓得亡魂皆冒,大吼着拔出手枪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,陆诚已经像一阵狂风般从他包厢外掠过,带起的罡风直接掀翻了赵老虎面前的茶桌。
“砰!”
陆诚一掌拍碎了通风口的百叶木窗,整个人如同泥鳅般钻进了漆黑的夹层甬道。
夹层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。
陆诚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,他看到前方十几米外,一个穿着黑衣,背着一支改装过的毛瑟步枪的精瘦汉子,正在手脚并用地疯狂逃窜。
“你跑得掉吗?”
陆诚声音冰冷,脚下《鬼影迷踪步》催动到极致。
在狭窄的管道里不仅没有丝毫减速,反而越来越快,距离那枪手只剩下不到三步。
那枪手“快枪刘”,是天津卫黑道上出了名的神枪手。
他此刻只觉得背后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张开血盆大口,那股子恐怖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被这种级别的宗师近身,连掏枪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“妈的,老子认栽了。”
快枪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猛地停下身子,没有转头开枪,而是直接从领口里咬出了一个事先缝好的黑色小药丸,用力一咬。
“咔嚓。”
毒药入喉,见血封喉。
当陆诚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后颈的时候,快枪刘的身体已经猛地一僵,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,双眼泛白,彻底没了呼吸。
死士!
陆诚眉头紧锁,将这具尸体翻了过来。
他在这具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。
除了那把枪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,甚至连手指上的指纹都被刻意磨平了。
线索,断了。
“好狠的手段,一击不中,立刻自尽,绝不拖泥带水。”
陆诚看着地上的死尸,眼底的寒芒越来越盛。
这种作风,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能培养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