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的早晨,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,可陆宅门口,今儿个却是兵荒马乱。
这那是出趟远门啊?这简直就是搬家。
“轻点!哎哟我的祖宗,那箱子里装的是‘大靠’,上面的金线要是蹭断了一根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老关头嗓子都喊哑了,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,跟个监工似的,围着几辆大马车转悠。
戏班子出门,那是大阵仗。
行话叫“动箱”。
这庆云班如今可是拥有“梨园魁首”金字招牌的大班社,那排场自然不能寒酸。
光是装行头的樟木大箱子,就足足装了五辆大车。
大衣箱、二衣箱、三衣箱、盔头箱、旗把箱……分门别类,一样不能乱。
最讲究的,是那个贴着红纸封条的“神箱”。
里头供着的不是别的,是戏班子的祖师爷……唐明皇李隆基的牌位,还有那尊关圣帝君的木像。
按照规矩,这箱子得最先上车,还得压在最高处,谁也不能坐,更不能拿屁股对着。
那是“爷”,得敬着。
陆诚站在台阶上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长衫,手里拿着那把湘妃竹折扇,没打开,就在手里慢慢转着。
他看着这忙碌的景象,眼神平静。
“师父,都齐活了。”
顺子跑过来,那一身腱子肉把粗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,脑门上挂着汗珠。
“家里头留了两个护院看着,剩下的弟兄,连同厨子老刘,一共四十六口人,全带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兴奋又紧张的年轻徒弟们。
青莲和红玉这俩丫头,头一回出远门,正叽叽喳喳地趴在车窗边,看着外头。
小豆子和陆灵这俩猴崽子,则是在车辕上爬上爬下,被佟三斤拎着耳朵一顿好骂。
这哪里像是去闯龙潭虎穴?
分明就是去踏青郊游的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陆诚嘴角微扬。
“要的就是这股子‘热闹’劲儿。”
“咱们越是张扬,越是显得没心没肺,天津卫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就越摸不透咱们的底。”
“走吧。”
陆诚上了头一辆马车,那是班主坐的“官车”。
“出发!”
周大奎一声吆喝,鞭子甩了个脆响。
“啪!”
车轮滚滚,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,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这一去。
是猛龙过江,还是羊入虎口?
没人知道。
只有那车厢里挂着的一串铜铃铛,随着颠簸,发出“叮铃铃”的脆响,似乎在给这前途未卜的旅程,伴着奏。
……
前门火车站。
这地界儿,永远是人声鼎沸,像是煮开了一锅粥。
那冒着黑烟,跟个大铁长虫似的火车头,发出“况且况且”的喘息声,震得地面都跟着颤。
三教九流,五行八作,在这儿汇成了一条浑浊的河。
有穿着西装革履,拎着皮箱的买办。有裹着小脚、挎着篮子的老太太。
更多的是扛着大包,衣衫褴褛的苦力,为了一个铜板挤得头破血流。
庆云班这一行人一露面,立马引起了轰动。
不为别的,就为那几口贴着封条的大红箱子,还有那一群看着就精神抖擞的练家子。
“霍,这是哪家的班子?这么大排场?”
“瞎了你的眼,没看见那旗上写着吗?‘庆云’!那是陆宗师的班子!”
“陆宗师?就是那个刀劈日本人的活武圣?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那种眼神,有羡慕,有敬畏,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。
陆诚走在中间,神色淡然。
他没有走贵宾通道,那是给军阀和洋人走的。
他就带着徒弟们,走普通百姓的通道。
“让让,劳驾,让让。”
顺子在前面开路,那一身铁塔般的身板往那儿一杵,不用动手,光是那股子气势,就没人敢往上撞。
就在这时。
“八嘎!”
一声刺耳的骂声,从检票口传来。
只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,正挥舞着枪托,驱赶着一群挡路的老百姓。
“滚开,统统滚开!”
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,躲闪不及,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,惨叫一声摔倒在地,孩子哇哇大哭。
那日本兵不但没停手,反而狞笑着抬起大皮靴,就要往那大嫂身上踹。
周围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,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。
在这个地界儿,洋人和兵,那就是天。
“啪。”
一只修长的手,轻轻地,却稳稳地抓住了那只即将落下的皮靴。
那日本兵只觉得脚踝像是被一把铁钳给箍住了,那股子踢出去的劲儿,瞬间像是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紧接着,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日本兵惨叫一声,抱着脚在地上单腿乱跳。
陆诚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。
像是刚才摸了什么脏东西,淡淡道。
“路是给人走的。”
“既然穿了人皮,就得干点人事儿。”
“在这北平的地界上,欺负孤儿寡母……这恐怕不是武士道精神吧?”
“你……”
另外几个日本兵见状,立马拉动枪栓,黑洞洞的枪口指了过来。
“八嘎,支那猪,你想造反吗?!”
周围的百姓吓得惊呼一声,四散奔逃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顺子和陆锋等人早就按捺不住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家伙事儿。
陆诚却抬了抬手,制止了徒弟们。
他看着那些枪口,不但没怕,反而上前一步。
那一双眸子里,金光一闪而逝。
多重命格,显化而出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,以他为中心,瞬间扩散开来。
那不是杀气。
那是“势”。
是一种居高临下,视众生如草芥,却又悲天悯人的大势。
就像是那戏台上的关老爷,单刀赴会,面对东吴的刀斧手,连眼皮都不夹一下。
那几个日本兵只觉得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在他们眼里,面前这个穿着长衫的支那人,身形仿佛突然拔高了万丈,变成了一尊不可逾越的神魔。
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,让他们握枪的手都在发抖,甚至有了想跪下膜拜的冲动。
“滚。”
陆诚嘴唇微动,吐出一个字。
没有大吼大叫。
但这个字,却像是重锤一样,砸在了那几个日本兵的心口上。
“哗啦。”
几个人竟然真的被这一声给吓得连连后退,差点摔个跟头,连枪都端不稳了。
“走。”
陆诚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,扶起地上的大嫂,温和地笑了笑。
“大嫂,没事了,带孩子上车吧。”
说完,他带着庆云班的一众人马,大摇大摆地进了检票口。
身后,是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半天,才有人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好。
“好!真给咱们长脸!”
“这就是陆宗师,神了,真的神了,一眼就把鬼子给瞪退了!”
这不仅仅是功夫。
这是……气场。
……
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跑了三个时辰。
陆诚坐在包厢里,手里拿着卷书,眼睛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出了北平城,景色就变了。
少了那份皇城根下的厚重与沉稳,多了一份荒凉与野性。
快到天津卫的时候,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一条浑浊的海河,蜿蜒流淌,像是条土黄色的巨龙,趴在这片盐碱地上。
河面上,停泊着几艘巨大的铁甲舰,挂着各国的旗帜,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岸边。
那是洋人的军舰。
这天津卫,九河下梢,五方杂处。
这里既有前清的遗老遗少在租界里醉生梦死,也有青帮洪门的混混在码头上好勇斗狠。
既有洋人的洋行银行,也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三绝:泥人张、风筝魏、刷子李。
这是个大染缸。
不管是龙是虫,到了这儿,都得染上一身色。
“师父,到了。”
火车一声长鸣,喷出一股白烟,缓缓停靠在了天津老龙头火车站。
一下车,一股子特有的海腥味儿夹杂着煤烟味儿,扑面而来。
站台上,那是真乱。
扛大包的“脚行”苦力,光着膀子,露出黑黝黝的脊背,为了抢一个客人的行李,能当场打起来。
穿着黑制服的巡警,手里拿着警棍,见人就敲,嘴里骂骂咧咧的也是一口天津话。
“借光借光,别挡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