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混合着瓷粉,顺着指缝簌簌流下。
李五爷站在一旁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也是老江湖了,杀人越货的场面见过不少,可陆诚刚才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煞气,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“陆、陆爷……”李五爷的声音打着颤。
陆诚没有抬头。
他拿过桌上的一块白毛巾,将瓷粉擦拭干净。
“五爷,辛苦了。”
陆诚将毛巾扔在桌上,“这消息值千金。你先回去歇着,这几天别在街面上露头。剩下的事,我来办。”
“哎,哎!陆爷您千万当心,天津卫那地方邪乎,水太深……”
李五爷不敢多劝,拱了拱手,溜出了化妆间。
屋门重新关上。
安静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陆诚的脑海里,突然传来一声震鸣。
那行熟悉的古朴金色字迹,带着一股子气吞山河的金戈铁马之气,轰然浮现!
【当前剧目:《霸王别姬》】
【角色:西楚霸王(项羽)】
【评语:“真霸王,血泪铸!这一出戏,你演活了英雄末路的孤傲,唱出了气吞山河的悲壮。不拘泥于死板程式,以血泪入戏,以真情动人。台下三千客,皆为你俯首。这四九城的梨园与武林,你已是无冕之王!”】
【综合评价:甲上(技进乎道,千古绝唱!)】
【获得奖励:】
【1.绝技:霸王卸甲!】
(注:此乃搏命绝技。逆转全身气血,于绝境中强行燃烧潜能,瞬间爆发出三倍于己身的极致战力!)
【2.特殊命格:梨园魁首!】
(注:威望所归,大势已成。佩戴此命格,寻常邪祟宵小、心术不正之徒,见你如见真神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对于心智不坚者,甚至可一眼破其胆魄!)
陆诚看着脑海中的奖励,心如止水。
《霸王卸甲》。
三倍战力。
他现在的底子,本就有着七十年的精纯暗劲,又已经踏入了化劲的门槛。
若是再爆发出三倍的战力……
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光景?
只怕真能徒手拆了这钢铁浇筑的城墙。
“天津卫,虹口道场……”
陆诚微微仰起头,看着化妆间发黄的天花板,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。
……
“师父!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顺子推开门,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。
“师父,您猜怎么着?疯了,外头全疯了!”
顺子激动得手舞足蹈。
“大掌柜的刚才在前面拢账,光是这台上扔下来的赏钱,金镏子、银怀表、大洋……装了足足四个大麻袋,少说也得有个大几千块!”
紧接着,周大奎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这老头子手里攥着个厚厚的账本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诚子啊……祖师爷显灵了,咱们庆云班,这是真的一步登天了啊。”
周大奎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有那些商会的老板、钱庄的掌柜,刚才排着队往后台送红封,说是孝敬您的,死活不要都不行。”
“我粗粗算了一下,咱们账上,现在足足趴着三万多块现大洋啊。”
三万多块现大洋!
在这个年头,猪肉两毛钱一斤,上好的白面一袋子也才两块钱。
三万块现大洋,能在这北平城最繁华的内城,买上几座几进几出的大四合院,还能带上几十个伺候的下人。
这是真正的泼天富贵。
然而,陆诚只是端起桌上新换的一盏高碎,慢慢吹了吹浮沫。
“班主。”
“钱是好东西,但咱们不能全留。”
“啊?”周大奎一愣。
“还是按老规矩吧。”陆诚放下茶杯。
“拿出一千块,给班子里的兄弟们分了。大伙儿跟着我担惊受怕,这是他们应得的。”
“再拿出三千块,去买最好的白面、棒子面,买伤药、棉布。明天一早,让顺子带人,一半送到南城的慈幼局和粥厂,另一半,悄悄送到那些断了生计的武馆兄弟家里。”
周大奎听得直咂舌,但看着陆诚那双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心里装的早就不是这一个小小戏班子的得失了。
“那……剩下的呢?”周大奎小声问。
“剩下的,存到外国人的洋行里,换成金条死契。”
陆诚站起身,目光深邃。
“这世道要乱了,乱世里,纸币就是废纸,只有真金白银才能保住咱们庆云班这些老老小小的命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北平城的天气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彩压得很低,空气里透着股子倒春寒的湿冷。
前门楼子外头,卖豆汁儿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,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拉得老长。
陆宅,后院。
天刚破晓,院子里就已经热气腾腾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阵阵如同爆竹炸裂般的脆响,在院子中央有节奏地响起。
那不是鞭炮,而是拳头砸在老榆树树干上发出的动静。
陆锋光着膀子,浑身大汗淋漓。
这狼崽子最近的个头又窜了一截,原本干瘦的肋骨现在被一层肌肉覆盖。
他脚下踩着八极拳的“两仪桩”,每一步踏出,地上的青砖都跟着微微一颤。
“喝!”
陆锋猛地吸气,脊椎大龙瞬间绷紧,发出一声“咔吧”的脆响。
紧接着,他腰胯一拧,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,带着一股子悍戾之气,狠狠砸在面前挂着厚厚千层纸的木桩上。
“轰——咔嚓!”
那包裹着十几层牛皮和千层纸的粗壮木桩,竟然被他这一拳,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。
木屑混合着碎纸,如同雪花般炸开。
千金难买一声响!
拳出有音,脆如裂帛。
这是明劲练到了登堂入室的标志。
“好小子。”
旁边正在压腿的顺子看得眼珠子都圆了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锋子,你这拳头的力道,怕是连那城墙砖都能砸碎了吧?”
陆锋收了拳,胸膛剧烈起伏,头顶上甚至蒸腾起了一丝丝白色的白雾。
他看了看自己通红,甚至微微渗血的拳面,咧嘴露出了一个笑。
“还不够。”
陆锋眼神像狼一样凶狠。
“这要是真打在日本人身上,顶多断几根骨头,我要练到一拳能把他们的心肝脾肺肾全给震成烂泥!”
“不错,有这股子狠劲儿是好事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陆诚披着件灰布夹袍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汁儿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师父您起了!”
院子里的徒弟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,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狂热。
陆诚喝了一口那酸馊刺鼻,却极对老北平胃口的豆汁儿,夹了一筷子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放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他走到陆锋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。
“明劲小成了。骨头缝里的僵劲儿化开了一半,那几缸大药没白泡。”
陆诚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陆锋激动得脸都红了,能得到师父一句夸奖,比给他一百块大洋还让他高兴。
“但是。”
陆诚话锋一转,手腕突然轻轻一翻。
看似毫无力道的一掌,轻飘飘地按在了陆锋的胸口。
陆锋本能地想要绷紧肌肉硬抗。
可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。
陆锋只觉得师父的手掌就像是一团虚无的棉花,自己那一身刚猛的力气竟然无处着力。
紧接着,一股诡异震荡,直接透过了他坚硬的胸肌,钻进了他的肺腑。
“蹬蹬蹬。”
陆锋连退三大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捂着胸口,憋得脸色发紫,好半天才倒上这口气来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是什么劲?”陆锋惊骇地抬起头。
“这叫‘暗’。”
陆诚端着豆汁儿,神色如常。
“你现在的明劲,就像是一把刚开刃的砍柴刀,刚猛,锋利,但遇着真正的硬茬子,容易崩口。”
“练武,不能只练一口死气。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你要学会把这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,藏进骨髓里。”
“平时看着像只猫,动起手来才是虎。”
陆诚伸手折下旁边花坛里的一片枯叶。
他将枯叶放在掌心。
只见陆诚并没有握拳,只是掌心微微一鼓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片枯叶并没有破碎,但叶片上趴着的一只小青虫,却瞬间爆成了一团绿色的浆液。
隔山打牛,劲透毫厘。
“嘶——”
顺子、小豆子和陆锋几个人看得头皮发麻。
这要是打在人身上,皮肉完好,内脏早就成了烂泥了。
“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陆诚将碗底的豆汁儿一饮而尽,随手把粗瓷碗递给顺子。
“我去见个客。你们在家,好好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。
这不是寻常过年过节的排场,而是梨园行里正儿八经最高规格的“迎神”大乐。
锣声又急又密,响彻云霄。
“陆爷,陆爷。”
门房老张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,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。
“外头……外头梨园公会的几位老太爷,带着北平城三十六个大戏班的班主,全都来了。”
“还抬着一块好大好大的金字牌匾,把咱前门大街都给堵严实了。”
陆诚眉头微挑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迈步走向前院。
刚跨出月亮门,就见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一院子的人。
打头的,正是梨园公会的行首,唱了一辈子老生的程老先生。
旁边站着的,还有富连成的叶三爷,以及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,只在戏园子后头供奉着祖师爷的梨园泰斗。
这帮在四九城跺跺脚,梨园行都要抖三抖的老江湖,此刻见陆诚一袭布袍从后院出来,竟是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陆老板。”
程老先生大步上前,双手抱拳,竟是当着满院子的人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昨夜一曲《霸王别姬》,您是真把咱们老祖宗的魂儿给唱回来了。”
“刀劈东洋寇,扬我国威,更是替咱们这‘下九流’的戏子,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,挺直了脊梁。”
程老先生声音洪亮,透着股子激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