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“大风起兮”,没带半点儿戏腔的婉转,而是如同一口洪钟,在天桥剧场的穹顶上轰然敲响。
前排那些嗑着瓜子、端着盖碗茶的老票友们,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“啪嗒。”
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但没人去捡,也没人低头。
三千双眼睛,死死地钉在戏台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上。
汽灯那惨白的光晕打在陆诚身上,他头顶那二十斤重的霸王盔,红色的绒球像是一团凝固的血。
八十斤的霸王枪,枪纂拄在木地板上,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。
这哪是戏?
这分明是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凶兽,正站在垓下的乌江边,冷眼看着这满座的凡夫俗子。
“呛——才——!”
锣鼓点子再次催动。
按照《霸王别姬》的戏码,这会儿该是汉军围城,楚霸王四面楚歌的群戏。
四民武术社和铁拳馆的十几个精壮小伙子,穿着汉军的号衣,手里拿着白蜡杆子做的红缨枪,从两侧“杀”了出来。
他们都是练家子,身上带着真功夫。
这“打出手”的群戏,平时排练了无数遍,早就烂熟于心。
可今天一上台,全坏了。
他们不敢动。
真的不敢动。
陆诚就站在台中央,他没有刻意放出什么气势,但那一身“化劲”宗师的气血,被那二十斤的重盔一压,自然而然地向外辐射着一种威压。
就像是一头真老虎趴在羊群中间,哪怕它闭着眼,羊也会吓得腿软。
几个演汉军的徒弟,拿着枪的手都在抖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这……这怎么打?
师父这气场,稍微靠近一点,都觉得呼吸困难,仿佛那杆八十斤的大枪随时会把自己捅个对穿!。
“上啊!”
侧幕里,周大奎急得直跺脚,压低了嗓子拼命挥手。
台下的行家们也看出了门道。
“嘿,这气氛不对啊。”
二楼包厢里,程老先生眉头微微一皱,手里捻着佛珠,“这帮配演的小子,被陆老板的‘势’给压住了,这戏要是接不上,可就干了。”
就在这满台僵局、戏眼看要断了的当口。
“喝!”
一声狼崽子般的低吼从汉军阵中猝然炸响。
陆锋咬破了舌尖,借着那股子血腥味和疼劲儿,硬生生顶破了陆诚那如渊如狱的威压。
他双眼赤红,端着白蜡杆子,第一个往前重重踏出了一步。
紧接着,是一声闷雷般的沉喝。
顺子一跺脚,那铁塔般的身板虽然还在微微发抖,但手里的枪杆子却握得死紧,跟着陆锋并肩站了出来。
“咱们是庆云班的爷们,不能给师父塌台。”
小豆子平时最是跳脱怯懦,此刻也狠咬着后槽牙,像条滑溜的小泥鳅似的窜到了最前头,手心里的汗把枪杆都浸透了。
这三个最先入门的亲传弟子,呈个“品”字形,硬生生顶着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劈开的煞气,率先亮出了枪锋。
有了他们三个带头,后面那些被震住的徒弟们猛地打了个激灵,骨子里的血性被激了出来,也纷纷涨红了脸,咬着牙跟了上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陆诚动了。
他没有去苛责徒弟们,而是脚下一个极其缓慢,却又重若千钧的“蹉步”。
“咚。”
木地板发出一声呻吟。
陆诚单手倒提着那杆八十斤的霸王枪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“汉军”身上。
他没有用蛮力,而是将体内的【钓蟾劲】微微一转,化作了一股“引劲”。
“尔等鼠辈,也敢拦某家的去路?!”
一声断喝。
陆诚猛地将霸王枪抡起。
“呼——!!!”
一股狂风平地而起,那是八十斤纯铁划破空气带起的恶风。
前排观众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夹杂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,吹得头顶的汽灯火苗疯狂摇曳,忽明忽暗。
“杀!”
陆诚的枪,并没有扫向徒弟们,而是贴着他们的头皮,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弧度扫了过去。
那股子带动的风压,瞬间打破了徒弟们心头的恐惧,反而激起了他们练武之人的本能反应。
“挡!”
顺子带头,十几杆白蜡枪本能地架了起来,迎向那不可阻挡的枪锋。
“当!当!当!”
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。
没有用死力气。
陆诚的枪,在接触到白蜡枪的一瞬间,那股子足以劈山断石的明劲,瞬间化作了绕指柔的“化劲”。
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,实则像是一阵狂风拂过柳枝。
十几个徒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,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,阵型瞬间散开,却毫发无伤。
“漂亮!!”
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。
“这‘把子功’,绝了,举重若轻,这才是真功夫。”
“那杆枪少说也有几十斤,在他手里跟灯草似的,这得多大的腕力?”
观众们看的是热闹,看的是那种秋风扫落叶般的霸气。
但二楼包厢里的马大帅、程老先生,还有那些懂行的武师们,却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举轻若重易,举重若轻难。”
程老先生一拍大腿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把几十斤的真家伙,使得像纸糊的道具一样,收发自如,不伤人分毫……陆老板这功夫,已经入化境了!”
……
锣鼓声一转,从急促变成了凄凉。
“呜——咽——”
杨宝忠的京胡响了。
那把被陆诚修好的老红木京胡,在杨宝忠的手里,拉出了一段催人泪下的《夜深沉》。
琴声如泣如诉,仿佛乌江畔的秋风,吹冷了英雄的血。
“大王——”
一声娇柔,凄美的呼唤,从侧幕传来。
全场的喧闹瞬间平息。
一袭明黄色的鱼鳞甲,头戴如意冠,身披斗篷的梅兰芳,碎步轻移,如同踩在云端一般,飘然上台。
虞姬。
这一刻,台下没有人觉得那是个男人扮的。
那种柔到了骨子里,美到了极致,却又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般刚烈的气韵,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便是四大名旦之首的功力。
梅兰芳走到陆诚身边,微微仰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不可撼动的霸王。
两人的目光,在半空中交汇。
一刚一柔。
一阴一阳。
陆诚眼中的煞气,在触及到那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时,奇迹般地融化了。
他那挺直如剑的脊梁,微微弯下了一分。
那不可一世的楚霸王,在心爱的女人面前,终于露出了他最柔软,也最脆弱的一面。
“妃子……”
陆诚伸出那只刚才还能轻易扭断别人脖子的手,颤抖着,虚虚地悬在半空,想碰,却又不敢碰。
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,那种护不住心爱之人的无力感。
不用任何夸张的动作。
只凭借那一个微缩的肩膀,那一个颤抖的指尖。
瞬间,将整个剧场的气氛,拖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“天呐……”
头排的一个贵妇人,捂着嘴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。
“这霸王……看着太让人心疼了。”
就连二楼包厢里,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马大帅,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雪茄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时的那些生死兄弟。
……
大戏,进入了最高潮。
【剑舞】。
梅兰芳双手持着鸳鸯双剑,在凄凉的楚歌声中,翩翩起舞。
剑光如雪,身段如柳。
那是为了宽慰大王,而作的最后绝唱。
就在这凄绝的剑舞之中,场面面里突然传出一道幽咽声。
是阿炳!
这位瞎子琴师,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乐师堆里,手里捧着他那把视若性命的旧二胡。
他虽然双目曾失明,如今虽重见光明,却依旧戴着墨镜。
那颗被乱世和苦难熬煮透了的心,把那股子英雄末路,红颜薄命的悲凉“看”得比谁都真切。
杨宝忠的京胡是“骨”,清亮,激越,透着不甘。
而阿炳的二胡就是“血”,深沉,哀婉,如泣如诉。
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琴弦上揉、滑、吟、揉,拉出的曲调不再是单纯的伴奏。
而是化作了乌江畔呜咽的秋风,化作了八千楚国子弟的哀嚎。
两把绝世好琴一唱一和,交织缠绕,硬生生将这满堂的楚歌声,推向了让人肝肠寸断的极致。
台下的看客们,本就被陆诚的霸王和梅老板的虞姬夺了心神。
此刻再被阿炳这仿佛能把人心揪出来的二胡声一催,顿时倒吸凉气,定力差些的,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陆诚坐在舞台一侧的太师椅上。
二十斤的霸王盔压在头顶,他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唱,也没有念。
他只是用那一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台上舞剑的虞姬。
那眼神里,有爱,有痛,有不甘,有决绝。
【火眼金睛】的洞察力,让他在这一刻,捕捉到了梅兰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甚至能感受到梅兰芳那股子投入到了极致的“戏魂”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角儿。”
陆诚在心里默默叹息。
他体内的气血,随着那哀怨的琴声,开始缓缓沉淀。
他在酝酿。
酝酿着霸王最后的……爆发。
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”
“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”
梅兰芳唱完最后一句。
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大王,妾身……去也!”
“唰!”
一道寒光闪过。
梅兰芳手中的长剑,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。
当然,那是道具剑,没有开刃。
但那一瞬间的惨烈,却逼真到了极点。
“妃子——!!!”
就在这一刹那。
陆诚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