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洋人。
陆诚和梅兰芳来到了后院的练功房。
闲杂人等都退下了,只剩下两人,还有操琴的杨宝忠,以及鼓师。
“陆老板,请。”
梅兰芳脱去了长衫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,手里拿着两把鸳鸯剑。
那是虞姬舞剑用的道具。
陆诚也拿起那把从聚元斋定做的、重达二十斤的霸王盔,戴在头上,又提起了那把木制的大枪。
“梅老板,请。”
锣鼓点起。
“仓——才——”
《夜深沉》的曲牌响起。
这一段,是虞姬舞剑,霸王悲歌。
梅兰芳一出手,那就是大家风范。
身段柔软,剑花如雪,眼神里那种对霸王的深情与诀别,演得入木三分。
陆诚站在一旁,看着。
他没有急着动。
他在“入戏”。
他想起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,最后却在乌江边走投无路的英雄。
想起了那句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”。
那种悲凉,那种不甘,那种即便到了绝境依然不肯低头的傲气。
渐渐地。
陆诚的眼神变了。
那双温润的眸子,重新变得凌厉,变得沧桑。
一股子浓烈的悲剧色彩,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“妃子——”
这一声唤,低沉,沙哑,却又带着无限的柔情。
他迈步而出。
每一步,都沉重如山。
那二十斤的盔头戴在他头上,仿佛真的有千斤重担压着。
但他挺直了脊梁。
他手中的大刀,不再是杀人的利器,而是成了支撑这片天地,也支撑这个女人最后希望的柱子。
两人在台上,一刚一柔,一悲一烈。
眼神交汇。
那一瞬间,梅兰芳只觉得心头一颤。
他演了一辈子虞姬,配过无数的霸王。
杨小楼、尚和玉……哪一个不是名震天下的武生泰斗?
但从来没有哪一刻,让他觉得这么“真”。
眼前的这个人,不是在演霸王。
他就是那个刚刚失去了江山,又即将失去爱人的……项羽。
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爱怜,烫得梅兰芳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好!”
一曲终了。
梅兰芳收了剑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太真了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以为自己到了垓下,眼前站着的,就是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西楚霸王。
“陆老板……”
梅兰芳接过齐管事递来的热毛巾,轻轻沾了沾额头,长出了一口气,“您这霸王,跟杨小楼杨老板的,大不一样。”
陆诚将手里那把木制的大关刀随手递给顺子,摘下头上那顶试戴的,足有二十斤重的“霸王盔”,浑身上下连口粗气都没喘。
“哦,梅老板觉得,哪里不一样?”陆诚端起桌上的凉茶,抿了一口。
梅兰芳走回桌边坐下,沉吟了片刻。
“杨老板的霸王,是‘烈’,是气吞山河的盖世猛将,让人看了怕,看了敬。可您的霸王……”
梅兰芳抬头,盯着陆诚那双眼睛。
“您的霸王,是‘神’。是一种看透了天命,却偏要跟老天爷掰掰手腕的孤傲。那眼神里没有穷途末路的慌乱,只有一种‘这江山我不要了,但你也休想拿走我尊严’的从容。”
说到这,梅兰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“就刚才那个眼神,我这虞姬,死得心甘情愿。”
陆诚闻言,淡淡一笑。
“霸王若只是个匹夫,也配不上虞姬的一片痴心。”
陆诚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,“戏台上的事儿,终究得讲个人情味。梅老板,今儿个排戏辛苦了,赏脸去前门外吃口便饭?”
“不用去大馆子。”
梅兰芳也是个雅人,挥了挥手,“刚才这一出戏,唱得我心里头清透。大鱼大肉反倒坏了这股子清气。陆老板若不嫌弃,咱们去街角那家老字号,吃碗阳春面如何?”
“客随主便。”陆诚欣然应允。
……
前门外,一条胡同里。
一家没有招牌的面馆,只在门口挂了个被煤烟熏黄的布幌子。
这年头,一袋上好的洋面要两块现大洋,能用纯白面做阳春面的小馆子,背后都有讲究。
陆诚和梅兰芳坐在角落的一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旁。杨宝忠和齐管事坐在邻桌。
不一会儿,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。
汤清如水,面条洁白如玉,上面飘着几点葱花,点了几滴小磨香油。一碗只要三个铜板,却透着股子让人心里踏实的烟火气。
“吸溜。”
陆诚挑起一筷子面,吃得不紧不慢,却极香。
梅兰芳看着陆诚,忍不住问道:“陆老板,我听闻您过几日,要去天津卫?”
这事儿在北平武林高层已经不是秘密。
刘社长和几位名家在天津日租界失踪,这趟浑水,谁碰谁死。
“去看看。”
陆诚放下筷子,拿出手帕擦了擦嘴,“接了人家形意门的总教习大印,总不能白拿东西不干活。”
梅兰芳听出了这话里的惊涛骇浪,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天津卫不比北平,那里九国租界,洋人的坚船利炮都架在海河上。黑龙会那些浪人既然敢设局,定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。”
梅兰芳压低了声音,“您这一去……”
“梅老板。”
陆诚抬起眼,看着门外胡同里走过的几个扛着大包、脊背被压弯的苦力。
“这阳春面,为什么好吃?”
梅兰芳一愣。
陆诚笑了笑。
“因为这汤底,是用猪大骨头熬了一天一夜的高汤。看着清如水,底子却是厚的。咱们中国人,骨头也得熬。不熬一熬,这清汤寡水里,熬不出让洋人敬畏的高汤来。”
梅兰芳心头巨震,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十来岁的后生,只觉得一股子难言的豪气直冲胸臆。他站起身,端起那个粗瓷茶碗。
“陆老板,兰芳以茶代酒。”
“祝您,过五关,斩六将。大汇演那日,兰芳在台上,等您的霸王!”
陆诚端起茶碗,轻轻一碰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……
秋季大汇演的日子,一天天逼近了。
这几日的四九城,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大火炉里,沸腾得冒了泡。
大街小巷,茶馆酒肆,没人再谈论哪里的军阀又打仗了,也没人谈论米价又涨了几个铜板。
所有的吐沫星子,都砸在了一个事儿上……陆宗师要跟梅老板同台唱《霸王别姬》!
这消息一出,天桥剧场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。
剧场售票处,提前三天就排起了长龙。
有带着铺盖卷熬夜排队的苦力,也有大户人家派来蹲守的家丁。
“别挤,别挤了,头等池座的票早没了!”
售票的伙计扯着破锣嗓子在铁栅栏里头喊,满头大汗。
“掌柜的,站票!哪怕是挂在柱子上的票也行啊!”外头的人疯狂挥舞着手里的钞票。
这年头,一块现大洋那是实打实的购买力。
天桥剧场平日里的票价,好位子顶天了也就一块大洋。
可今儿个,黑市上的“黄牛”已经把票价炒疯了。
剧场对面的茶摊上。
一个穿着青绸短打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地痞头子,正剔着牙,手里捏着几张红纸印的戏票。
“听好了啊,二楼包厢后头的加座,五十块大洋一张,概不还价。”
“五十块?!”
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这是抢钱啊!五十块大洋够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!”
“穷酸,没钱就回去听收音机去!”
地痞头子白了他一眼,嚣张地晃了晃手里的票,“这可是看‘活武圣’,那陆宗师刀劈日本浪人的身手,梅老板国色天香的身段,五十年你也赶不上这一回!”
“嫌贵?爷还不卖了呢!”
就在这时。
“啪!”
一只大手,重重地拍在了那地痞头子的肩膀上。
地痞头子大怒,刚要回头骂娘:“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戛然而止。
站在他身后的,是个像黑铁塔一样的汉子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,腰里扎着红布带,那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顺子。
旁边还站着个眼神像孤狼一样的半大小子,手里提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刀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陆锋。
“顺……顺爷,锋哥……”
地痞头子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