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他,如果不动手,看起来就是一个文弱的书生,甚至比以前还要显得“弱”一些。
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,那股子震慑人心的威压,全都不见了。
但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因为那所有的力量,都被他“化”进了骨子里,藏进了神魂中。
刀在鞘中,才是最危险的。
“成了?”
身后,传来尚云祥有些感慨的声音。
这老头今儿个没喝酒,手里拿着个扫帚,正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。
看着陆诚那脱胎换骨般的气质,他眼里满是羡慕,也有一丝欣慰。
“成了。”
陆诚转过身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那种笑容,干净,纯粹,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前辈,这七天,多谢了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
尚云祥把扫帚往地上一扔,没好气地说道。
“老子教了一辈子的徒弟,就没见过你这么打击人的。”
“七天……就七天啊!”
“从暗劲巅峰到化劲入门,别人哪怕是天才,也得磨个三五年,还得看造化。”
“你倒好,喝两顿酒,搅两缸水,挨几顿打,就成了?”
尚云祥虽然嘴上骂着,但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他是真高兴。
形意门有了这样的传人,那是祖师爷显灵,是中华武术的幸事。
“行了,既然练成了,那就滚吧。”
尚云祥摆摆手,背过身去,不想让陆诚看到他眼里的那一丝不舍。
“北平城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你呢。”
“还有那个什么大汇演,快开始了吧?”
“至于天津卫那边……”
尚云祥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沉重,却没回头,只是冲着空气挥了挥手。
“你现在的本事,只要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,天下大可去得。走吧,别在我这儿碍眼了。”
陆诚看着这个虽然脾气古怪,但心肠火热的老人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。
江湖儿女,大恩不言谢。
他后退三步,站定。
在那漫天松涛声中,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襟,将那一身月白长衫整理得一丝不苟。
随即,他双手抱拳,高举过头,对着老人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这一腰,弯到了底。
这一礼,重如千钧。
男儿膝下有黄金,只跪苍天与双亲。但这一揖,敬的是传道受业,敬的是武林前辈的拳拳回护之心。
“前辈保重。”
“待我从天津归来,再提好酒,陪您一醉方休。”
说完,陆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脱胎换骨的小院,毅然转身,向着院门大步走去。
脚步声踩在松针上,沙沙作响,渐行渐远。
尚云祥依旧背对着大门,听着那脚步声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想到了天津卫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,想到了日本人对中华武术那种近乎病态的研究,想到了无数死在暗算下的英雄好汉。
这孩子太傲,太刚。
刚则易折啊。
“等等。”
就在陆诚一只脚刚刚跨出院门门槛的一刹那,身后突然传来尚云祥一声叹息。
陆诚脚步一顿,疑惑地回过身。
只见尚云祥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。
他站在那棵古松下,脸上的戏谑和轻松全都不见了。
“回来。”
尚云祥招了招手。
“前辈?”陆诚依言走回院中,神色平静。
“陆诚,你记住。”
“形意拳、八极拳,乃至太极、八卦,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在这世上流传了几百年,名气太大了。”
“名气大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“因为你的招式、你的套路、甚至你的发力习惯,在有心人眼里,都是透明的!”
“日本人不傻。那个什么黑龙会,还有那个逃跑的柳生静云,他们研究咱们中华武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你的‘虎形’再猛,‘熊形’再厚,甚至你刚偷学来的八极‘贴山靠’再霸道,在真正的行家,或者专门针对你的杀局里,那都是有迹可循的死招数。”
“招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的对手把你这几套拳路都摸透了,专门设计了克制的法子,设下了陷阱等着你钻……”
“到时候,你这化劲的修为,也不过是个反应快点的靶子。”
陆诚闻言,心中陡然一凛,背上渗出一层冷汗。
确实。
这世上没有无敌的拳法。
武功再高,也怕针对。
就像那天他用形意大枪破了完颜烈的横练一样,只要找到了破绽,四两亦可拨千斤。
他去天津,是在明处,敌人在暗处。
如果对方针对他的拳路设局……
“前辈教训的是。”陆诚神色肃穆。
“要有你自个儿的东西。”
尚云祥深吸一口气。
“要有那种……不讲道理,不按套路,哪怕对手看穿了也躲不掉、挡不住的……杀招!”
“杀招?”陆诚眼神一凝。
“对,杀人的招,不需要多,一招就够。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‘绝’。”
尚云祥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没有摆什么复杂的架子,只是随随便便地一站。
“当年郭云深祖师爷,那是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。”
“人都知道他要打崩拳,可为什么没人能挡得住?”
“因为那是‘绝’劲,是把全身的精气神,压缩在那半步之间,瞬间炸裂。那是把命都赌在这一拳上的气势!”
“今儿个,我把这最后的一手,传给你。”
尚云祥看向陆诚,眼神灼灼。
“看好了,我只打一遍。”
话音未落。
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,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。
那是一种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惨烈,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。
“崩!”
没有蓄力,没有预兆。
尚云祥的前脚猛地向前一趟。
那不仅仅是迈步,而是像犁地一样,鞋底与青砖剧烈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
与此同时,他的后脚紧跟半步。
就在这半步之间。
他的脊椎大龙疯狂震荡,全身的筋骨齐鸣,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闷响。
一拳轰出。
简简单单的一拳。
直直的一拳。
但在陆诚的【火眼金睛】里,这一拳变了。
那不是拳头。
那是一枚出膛的炮弹,是一颗坠落的流星,是天地间所有的力量汇聚成的一个点。
“轰——!!!”
拳头并未打在实物上,只是轰击在空气中。
但陆诚却清晰地看到,尚云祥拳锋前方的空气,竟然被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环!
三丈开外。
那棵合抱粗的古松,明明没有被碰到,却猛地剧烈摇晃,漫天松针如暴雨般落下。
而树干正中心,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拳印凹痕,木纹寸寸崩裂,像是被无形的大锤狠狠砸过。
隔空打物?
不,这是拳劲快到了极致,重到了极致,压缩空气形成的空气炮。
“呼……”
尚云祥收拳,脸色微微一白,显然这一拳对气血的消耗极大。
他转过头,看着震撼的陆诚。
“这就叫……半步崩拳。”
“但你不能照搬我的。”
“你是唱戏的,你有你的‘霸王’气,你有你的‘白虎’意。”
“把这股子崩劲,融进你自个儿的杀意里,变成你陆诚独有的东西。”
“这招不出则已,一出,必分生死。”
“去吧,路上自个儿琢磨去。这就是我送你的……送行礼!”
陆诚站在原地,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那一拳的风采。
那一拳的惨烈,那一拳的决绝,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里。
良久。
他再次抱拳,躬身行了一礼,比刚才那一拜,更沉,更重。
“谢师父赐拳。”
这一次,他改了称呼,真心实意。
尚云祥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……
山下。
顺子靠在马车边上,正无聊地数着地上的蚂蚁。
这七天,他就在这山脚下守着,哪也没去,吃喝都是啃干粮。
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的。
“顺子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。
顺子猛地抬头,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。
“师父!”
顺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冲过去想要帮陆诚拿包袱。
可跑到跟前,他又愣住了。
因为他感觉……师父好像变了。
以前师父下山,那是虎虎生风,走路带煞气,让人不敢直视。
可现在……
师父走过来,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,没一点动静,也没一点威压。
看着……更像是个读书人了。
“师父,您……您练成了?”顺子试探着问。
陆诚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在顺子的肩膀上拍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