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,松风院。
尚云祥盘腿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大磨盘上,怀里抱着那个酒坛子,跟抱个大胖孙子似的,时不时滋溜一口。
他没看陆诚。
陆诚正站在院子当间儿,脚下踩着三体式,一动不动。
从日头正午,站到了日薄西山。
汗水顺着陆诚的鬓角往下淌,把那一身青布长衫都浸透了,贴在身上,显出虬龙般的脊背线条。
他很累。
这种累,不是那是那种跟人拼命、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,而是一种…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痒。
因为尚云祥给了他一个死命令。
“不许用劲。”
“把那一身杀人的暗劲,全给我锁在丹田里,一丝一毫也不许往外露。”
这对于一个拥有七十年精纯暗劲,习惯了一力降十会的高手来说,比让他背着磨盘跑十公里还难受。
就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,突然让他装乞丐,还得装得像,不能让人看出兜里有钱。
“啪!”
一颗松果,毫无征兆地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陆诚的肩膀上。
陆诚本能地肩膀一抖,一股子反弹的暗劲瞬间勃发。
“崩!”
那颗小小的松果,直接被震成了粉末。
“错了。”
坐在磨盘上的尚云祥,把酒坛子重重一顿,胡子都吹起来了。
“谁让你震碎它的?”
“你那是石头,是铁板,松果砸石头,当然碎。”
“我要你是水,是棉花,是风。”
尚云祥跳下磨盘,几步走到陆诚面前,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,戳着陆诚的胸口。
“小子,你这身功夫,太‘富’了。”
“富得流油。”
“想来,是哪位老神仙给你灌顶的劲力。这般手段,我是万万做不到的,那已是陆地神仙一级的人物。这一身力气是天大的造化,可对你如今而言,也成了最要命的魔障。”
“你习惯了用钱砸人,遇见事儿就想着用那一身蛮力去平推。”
“但化劲是什么?”
尚云祥眯着眼。
“化劲,就是‘穷’。”
“把自个儿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当成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”
“只有忘了你有劲,你才能生出那个‘灵’来。”
陆诚听着,若有所思。
他想起了《道德经》里的话: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
练武也是一样。
明劲暗劲是做加法,是在堆砌力量。而化劲,是做减法,是剔除杂质,返璞归真。
“前辈,那我该怎么做?”陆诚诚恳问道。
尚云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口大水缸。
那是道观里用来储水的,足有半人高,里面装满了清冽的山泉水。
“去。”
“用手搅水。”
“记住,不许用暗劲,不许用蛮力。”
“就用纯粹的皮肉去搅。”
“什么时候,你能把这缸水搅得像是个漩涡,但水面不起一丝波澜,连个水花都不溅出来……”
尚云祥嘿嘿一笑,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那你这身‘贼皮’,也就练成了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西山的夜,静得吓人。
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,给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异。
陆诚站在水缸前。
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。
右手插在冰凉的泉水里,顺时针画着圆。
这看似简单,实则极难。
一旦速度快了,水花四溅。一旦速度慢了,水流带不动。
最难的是,要控制住体内那股子想要帮忙的暗劲。
那股子劲力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,总想窜出来显摆显摆。
“收……”
“藏……”
陆诚闭着眼,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水流划过指缝的触感。
那种滑腻、柔顺、却又有着千钧重压的感觉。
水,至柔,亦至刚。
它没有形状,却能适应任何形状。
它不与万物争,万物却莫能与之争。
“这就是化劲的道理吗?”
陆诚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明悟。
他的呼吸,开始变得绵长。
体内的【钓蟾劲】,那只原本只会“咕呱”乱叫的金蟾,此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,伏在丹田深处,随着陆诚的呼吸,微微起伏。
不是在积蓄力量爆发,而是在……“听”。
听水的流动,听风的呼吸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水缸里的水,开始旋转起来。
一开始是个小漩涡,慢慢变大,最后整个缸里的水都跟着转。
但神奇的是,水面真的很平。
除了中心那个深邃的漩涡眼,周围的水面就像是镜子一样,倒映着天上的月亮。
陆诚的手臂,仿佛消失了。
融化在了水里。
他的皮肤、毛孔,在水的抚摸下,变得异常敏感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水里有一只小虫子,正在惊慌失措地随着漩涡打转,几次撞在他的指尖上,那种轻微的触感,清晰得像是撞钟。
“感觉到了……”
陆诚嘴角微微上扬。
就在这时。
“啪!”
一只夜蚊子,趁着陆诚不注意,落在了他露在水面外的手腕上,准备饱餐一顿。
若是以前,陆诚肯定是一巴掌拍死,或者是内劲一震,把它震碎。
但这一次。
在那蚊子的脚刚刚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。
陆诚并没有动。
但他手腕那一块的皮肉,却像是活了一样,极其细微地……塌陷了下去。
就像是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坑。
那蚊子一脚踩空,重心不稳,身子一歪。
紧接着,那块皮肉又猛地一弹。
不是硬弹,而是一种柔和的,像是弹棉花一样的劲儿。
“呼。”
那只蚊子,竟然被这一弹之力,轻飘飘地送了出去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晕头转向地飞走了。
没死。
甚至连翅膀都没伤着。
“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。”
陆诚睁开眼,看着那只飞走的蚊子,眼中的金光尽敛,化作了一汪深潭。
“原来,这就是‘听劲’的极致。”
“不用眼看,不用耳听,全凭这一身皮毛去感知。”
屋里头。
原本正在打呼噜的尚云祥,突然翻了个身,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。
“这小子……悟性真他娘的高。”
“才一天,就摸着门槛了。”
“想当年,老子在这缸水前头,可是足足站了三个月啊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。
尚云祥没再让陆诚搅水。
他带着陆诚,进了后山的松林子。
“今儿个,教你点别的。”
尚云祥找了根枯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圈,大概只有一米见方。
“站进去。”
陆诚依言站了进去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不许出这个圈。”
尚云祥把树枝一扔,手里多了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……石子儿。
“我会拿这石子儿打你。”
“不许用手挡,不许用脚踢,更不许用你那护体硬气功硬抗。”
“只能用‘身法’躲。”
“躲不开,打在身上,那就是个血窟窿。我这手劲儿,你也知道。”
尚云祥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老顽童的坏。
“还有,你要是敢出圈一步,今儿晚上的酱牛肉,就没你的份了。”
这那是练功啊,这简直是玩命。
那么小的圈子,怎么躲?
但陆诚没废话,点了点头,把长衫下摆一撩,扎进腰带里。
“来吧。”
“着!”
尚云祥手腕一抖,一颗石子儿带着尖锐的啸音,直奔陆诚的眉心。
快!
比子弹慢不了多少。
陆诚头一偏,石子儿擦着耳朵飞了过去,火辣辣的疼。
还没等他回神。
“咻!咻!咻!”
尚云祥双手连扬,三颗石子儿呈“品”字形,封锁了他的上中下三路。
这怎么躲?
陆诚本能地想用【鬼影迷踪步】闪开,但他刚一动脚,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圈的边缘。
没地方退了!
“不能退,那就……看清它。”
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陆诚被逼到了极致。
他心中一急,原本早已成为本能的手段,下意识地便使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