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北平,空气里透着股子好闻的土腥味儿。
胡同口的石板路上,积水倒映着灰墙灰瓦,几只不知谁家养的白鸽子,“扑棱棱”地落下来饮水,红爪子踩碎了一汪清亮。
陆诚没急着换那身溅了泥点子的月白长衫。
他回了后院,也没惊动正在练功的徒弟们,只是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,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放着的一把紫砂壶。
茶早凉了。
但他也不嫌弃,仰脖灌了一口。
凉茶入喉,激得人一激灵,却把心里那股子因为“悟道”而有些飘忽的念头,给硬生生拽回了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。
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”
顺子刚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“咯吱盒”,那是老BJ的吃食,绿豆面做的,炸得金黄酥脆。
一见师父这身打扮,尤其是那摆角上的几个泥点子,顺子愣住了。
在他印象里,师父那就是神仙般的人物,哪怕是杀人,身上都不带沾血的,今儿个怎么……有点狼狈?
“没事,刚才走得急,溅上的。”
陆诚摆摆手,随手捏起一块咯吱盒,扔进嘴里,“嘎嘣”一声脆响。
“嗯,老刘这手艺见长,这绿豆面发得好,透着股子豆香。”
顺子更懵了。
师父这是咋了?
以前吃东西那是细嚼慢咽,讲究个“食不言”,今儿个怎么跟个刚下工的力巴似的?
陆诚看出了顺子的疑惑,笑了笑,也没解释。
他是在“养气”。
养那一股子“人味儿”。
韩老爷子的话点醒了他,要想入化劲,就得先把自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“神坛”上拽下来,重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只有懂了人间冷暖,这身皮肉,才能真的“活”过来。
“去,把陆灵那小子给我叫来。”
陆诚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还有,把老索头和佟爷也请来。”
“得嘞!”
……
不一会,后院的练功场上。
陆灵,也就是之前的那个小乞丐,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。
这孩子刚进府没几天,身上虽然换了干净衣裳,但那股子长期挨饿受冻养成的怯懦劲儿还没散。
尤其是看着面前那一脸横肉的佟三斤,和那个瘦得跟骷髅似的老索头,他更是吓得两腿打颤。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
陆灵小声叫道。
“怕什么?”
陆诚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折扇,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特制的木架子。
那架子不高,但构造很奇怪,像是好几个圈套在一起,看着就像是个刑具。
“这叫‘缩骨架’。”
陆诚淡淡道。
“你天生‘通臂’,骨头缝比常人宽,韧带比常人长。这是老天爷赏饭吃,让你天生就是个练武丑的料。”
“但光有天赋不行,得练。”
“陆灵,你想不想以后在戏台上,像那个孙悟空一样,翻江倒海,无所不能?”
“想!”
陆灵眼睛一亮,声音虽然稚嫩,却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“那就上去。”
陆诚指了指架子。
“让索爷爷给你‘盘盘道’。”
老索头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股子江湖艺人的狡黠和残忍。
他走过去,那双干枯如鹰爪的手,在陆灵身上捏了捏。
“小子,忍着点。”
“这缩骨功,第一步叫‘卸’,第二步叫‘盘’。”
“把你这身骨头拆散了,再重新装回去,装得比以前更活,更灵。”
“咔嚓!”
话音未落,老索头猛地一发力。
陆灵的一条胳膊,瞬间就被卸了下来,软绵绵地垂着。
“啊——!!”
陆灵惨叫一声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闭嘴!”
佟三斤在旁边一声暴喝,手里拿着个浸透了药酒的棉布团子,直接塞进了陆灵嘴里。
“叫什么叫?劲儿都散了!”
“这是给你‘开骨缝’呢,这药酒是宫里的秘方,能渗进骨髓里,把你那点僵劲儿给化了。”
佟三斤一边说,一边拿着药酒在陆灵的关节处使劲揉搓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搓得陆灵皮肤火辣辣的疼,像是着了火。
陆诚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眼神平静。
他不心疼吗?
心疼。
但这世道,你想人前显贵,就得人后受罪。
这孩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这点苦要是吃不了,以后怎么在这吃人的江湖上立足?
“陆灵,听着。”
陆诚想了想道。
“疼,就记着。”
“记住这股子疼劲儿。”
“等你以后在台上翻跟头,钻火圈,甚至跟人拼命的时候,这股子疼,就是你的底气。”
“骨头软了,命就硬了。”
陆灵咬着棉布团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可他就那么死死盯着陆诚,一下一下,拼了命地点头。
方才眼底那点怯意,竟在这一瞬散得干干净净。
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像荒草般疯长的韧劲。
……
这边正练着,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哎哎哎,我说你们懂不懂规矩?”
“这可是庆云班,是陆宗师的府邸,那是你们能随便乱闯的吗?”
门房老张的声音透着焦急,显然是拦不住人了。
紧接着,一个傲慢,带着浓重天津卫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哟呵,什么陆宗师?”
“不过是个唱戏的,怎么着,还真当自己是王爷贝勒了?”
“告诉你,咱家爷那是‘梨园公会’特聘的‘衣箱官’,是从天津卫被八抬大轿请来,专管这秋季大汇演行头的。”
“今儿个来,是给你们庆云班量体裁衣的,那是给你们脸。”
“别说是你这小小的庆云班,就是刚在那边给程老板量完,人家也没敢这么拦着!”
“要是耽误了正事,到时候大汇演上你们光着屁股上台,我看这脸往哪搁。”
陆诚眉头微微一皱。
他站起身,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。
“顺子。”
“在!”
“去看看,是哪路神仙,这么大的火气。”
“是!”
顺子一撸袖子,带着几分火气就冲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前院就安静了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顺子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打头的一个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长衫,手里拿着把折扇,梳着个大背头,油光锃亮,那脸上抹着厚厚的雪花膏,看着比大姑娘还白。
这人走路带风,鼻孔朝天,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可一世。
后面跟着个小跟班,手里提着皮尺和本子,也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德行,一进门还嘟囔着。
“真是不懂规矩,刚才那家给钱多痛快,这家还摆谱。”
“你就是陆诚?”
那中年人一进后院,也没行礼,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,嘴角撇了撇,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。
“啧啧,看着倒是有几分身段,也是个小白脸的胚子。”
他这眼神,那是看轻了。
这金宝是刚从天津卫调过来的,仗着自己在梨园公会有硬关系,又是管着各大戏班子命脉的“衣箱”,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他这一路过来,挨家挨户地“拜访”,哪家不是把他当财神爷供着?
就连那成名已久的程派班主,不也得乖乖塞红包?
至于陆诚?
他初来乍到,耳朵里虽然灌满了什么“国术之光”、“刀劈日本人”的传闻,但他压根不信。
在天津卫混迹多年的他,太懂这一行的门道了。
在他看来,这所谓的“宗师”,多半就是捧出来的角儿。
为了票房,为了名声,找几个报馆记者吹一吹,再找几个说书的编排编排,那是常规手段。
真能打?
真能打还来唱戏?早去当军阀了!
所以,他压根没把陆诚当回事,只当是个被捧红了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
金宝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徒弟,尤其是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陆灵,一脸的嫌弃。
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
“咱们这是唱戏,是艺术,不是耍猴!”
“弄得这么血淋淋的,也不怕冲撞了祖师爷?”
金宝这一通指手画脚还没完,那双三角眼又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。
瞧见墙根底下放着几把练功用的大刀和石锁,嘴角那抹嘲讽更浓了。
“瞧瞧,都瞧瞧。”
他拿折扇指指点点,对着身后的小跟班说道。
“这就是乡下班子的通病,哪怕是练功的家伙事儿,也透着股子笨重劲儿。”
“咱们天津卫的名角儿,那练功用的都是特制的藤杆、蜡枪,讲究个轻灵好看。这几块大石头摆在这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城墙的呢!”
说着,为了显摆自己“懂行”,迈着四方步走到一个看着不起眼的石锁前。
这石锁是陆锋平日里练死劲用的,足有八十斤重,被磨得黑黝黝的,看着不起眼。
金宝以为这就是个道具,或者是那种空心的样子货,想也没想,伸出一只穿着缎面鞋的脚,想不紧不慢地把它踢开,好显得潇洒。
“去——”
他这一脚踢上去,那是用了两分巧劲的。
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石锁纹丝不动,跟生了根似的。
反倒是金宝,“嗷”的一声怪叫,那张原本涂满了雪花膏的大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抱着脚原地蹦了好几下,疼得五官都挪了位,手里的折扇差点没扔了。
“哎哟喂!爷,您怎么了?”小跟班吓了一跳,赶紧凑上来搀扶。
金宝疼得冷汗直冒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尤其是那帮半大孩子正瞪着眼看呢,他哪能认怂?
他硬是把那口到了嘴边的惨叫给咽了回去,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,甩了甩袖子,装模作样地骂道。
“这……这地不平,什么破院子,连块砖都铺不平,绊了爷一脚,晦气,真晦气!”
周围的小豆子实在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了鼻涕泡。
金宝狠狠瞪了他一眼,为了找回场子,又指着兵器架上那杆陆诚常用的白蜡大枪,哼道。
“还有这枪,一看就是死沉死沉的笨家伙,也就是给傻力气的人使。真正的角儿,那得用……”
他本来想伸手去摸摸,可一想到刚才那石锁的教训,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,讪讪地拿折扇挡了挡脸。
“算了,脏了爷的手。”
陆诚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【火眼金睛】下,他看清了这人的一身行头。
那绸缎是苏杭的上等货,手里那把折扇是象牙骨的,大拇指上还戴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。
这身家当,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。
一个管衣箱的,哪来这么多钱?看来这一路走来,没少刮油水。
“这位爷,怎么称呼?”陆诚淡淡问道。
“好说。”
中年人一甩袖子,拿腔拿调地说道。
“鄙人姓金,单名一个宝字。”
“那是天津卫‘金家班’出来的,如今梨园公会赏脸,让我管着这次大汇演的‘大衣箱’。”
“梅老板的行头,那都是我经手的。刚才在那边的几个班子,也都定下了规矩。”
原来是个管后勤的,还是个刚来不懂行情的过江龙。
但这“衣箱官”,在梨园行里可是个肥缺,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。
“原来是金爷。”
陆诚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不知金爷今日大驾光临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
金宝哼了一声,眼神里带着股子“算你识相”的意味。
他大模大样地走到戏台边上,伸手摸了摸那件正晾着的墨绿色软靠。
“哟,这靠……料子倒是还行,就是这做工嘛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一脸的鄙夷。
“太糙了。”
“这云纹绣得不够密,这金线也不是真金的吧?”
“陆老板,我听说现在外头把你吹得挺神,什么武圣下凡,什么刀枪不入。”
金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陆诚一眼,语气里全是嘲讽。
“但这戏台上的事儿,可不是靠吹牛皮就能混过去的。”
“您现在可是这四九城的红人,又要跟梅老板同台。这要是穿这么身破烂上去,那不是丢咱们梨园行的脸吗?”
“到时候报纸上一登,说您这‘国术之光’是个叫花子,那可就难听了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金宝转过身,搓了搓手指头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“这大汇演的行头,那都是有规矩的。”
“要想穿得体面,要想在台上露脸,那得看这‘润笔费’……”
“隔壁那几个班主都懂事,早早就把这事儿办了。陆老板既然是‘宗师’,这点规矩,不用我多教吧?”
这是来要钱的。
也就是俗称的“勒大脖子”。
这金宝是把陆诚当成了那些靠炒作起来的“水货”,以为稍微吓唬两句,拿大汇演的前程压一压,这年轻人就得乖乖掏钱消灾。
陆诚看着他那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嘴脸,笑了。
不知者无畏,这话一点不假。
“金爷说得是。”
陆诚顺着他的话头,点了点头。
“这行头确实旧了点,配不上大汇演的排场。”
“那依金爷的意思……”
金宝一听这话,心里乐开了花,暗道。
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,名气大有个屁用,见了真佛还不是得烧香?这钱来得比那几家还容易!
“嘿嘿,陆老板是个明白人。”
金宝伸出五根手指头,在陆诚面前晃了晃,狮子大开口。
“五百大洋。”
“只要这数到位了,我保准给您置办一身从头到脚的新行头,那是苏绣的蟒,点翠的盔,保证让您在台上比梅老板还风光!”
五百大洋?
顺子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五百大洋,那都能买个小四合院了!
这孙子真敢开口啊。这分明是看师父名气大,把他当肥羊宰呢!
“五百……”
陆诚点了点头,似乎在思索。
突然,他话锋一转。
“金爷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不过,我听说这梨园行有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金宝一愣,正做着发财梦呢。
“那就是……‘宁穿破,不穿错’。”
陆诚走到金宝面前,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件软靠上的灰尘。
“这件靠,虽然旧了点,但它是按照前清武备院的图谱做的。”
“这云纹是‘四合如意’,这甲片是‘山文甲’。”
“那是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将时的规矩。”
“而您刚才说的苏绣蟒……”
陆诚看着金宝,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。
“那是文官穿的。”
“您让我一个唱武生的,穿着文官的蟒袍去耍大刀?”
“这要是上了台,不用梅老板笑话,底下的票友就能把我这戏台子给砸了。”
“您这是要钱呢,还是要我的命呢?”
金宝被陆诚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武备规矩,他就是个倒腾行头的二道贩子,平时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的。
但他没想到,这陆诚不仅懂行,而且还敢顶嘴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金宝支支吾吾,恼羞成怒。
在他看来,这陆诚就是给脸不要脸。
自己在天津卫那是横着走的人物,到了这北平城,还能让你个戏子给拿捏了?
“陆诚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金宝把脸一沉,拿出了他在公会里的派头。
“我告诉你,这大汇演的行头,全归我管。”
“别以为你在报纸上吹得厉害我就怕你,我金某人什么场面没见过?你这种靠捧出来的角儿,我见多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给这钱,到时候别说蟒袍,我让你连双靴子都穿不上。”
“你信不信我让你光着脚上台?!”
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这金宝是真急了眼,把那一层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。
他笃定陆诚不敢拿大汇演的前程开玩笑,也笃定陆诚不敢动他这个公会特聘的红人。
周围的徒弟们一个个气得拳头都捏紧了,只要师父一声令下,他们就能把这孙子给扔出去。
但陆诚没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金宝,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、不知死活的猴子。
“光着脚上台?”
陆诚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让金宝心里莫名打了个突。
陆诚伸出一只脚,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。
“咚!”
一声巨响,仿若重锤击鼓。
那块厚实的青石板,竟然被他这一脚,直接跺出了几道裂纹,碎石齑粉簌簌震颤。
“金爷。”
“您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这双脚,不穿靴子……”
“杀人更快。”
一股子森然的杀气,毫无征兆地从陆诚身上爆发出来。
那不是演戏演出来的,那是真的见过血、杀过人之后,沉淀在骨子里的煞气。
金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裂开的青石板,腿肚子瞬间就软了。
这……这是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