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春雨下得绵长,淅淅沥沥地像是给这四九城罩了层灰蒙蒙的纱。
前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路边卖切糕的推车上盖着油布,躲在屋檐底下避雨。那切糕上插着的红枣,被雨水一激,红得更加惹眼。
陆宅的书房里,窗户半开。
湿润的凉风卷着泥土味儿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那盏油灯火苗乱晃。
陆诚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并没有拿兵器,而是捏着一只极小的紫砂茶杯。
茶早就凉了,但他没喝。
他在“听”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那一身早已练透了的皮毛,去“听”这雨。
如今他的境界,说出来怕是要吓死那帮武林泰斗。
系统灌顶的一甲子暗劲,加上《虎骨龙髓汤》喂出来的强横肉身,他体内的气血简直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。
论“量”,他早就能把寻常的化劲宗师甩出八条街。
哪怕是那天晚上遇到的柳生静云,若是纯拼内力,陆诚一巴掌能把他拍进墙里扣都扣不下来。
可是……
“还是差了一层窗户纸。”
陆诚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雨丝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明劲练骨,暗劲练髓。我现在骨髓充盈,气血如汞,按理说,这就是人体的极致了。”
“但这‘化劲’……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。
“拳谱上说:‘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’。”
“意思是,身子灵敏到连一只苍蝇落在身上,都能凭借皮肤的感应,瞬间把那股力给卸了,让苍蝇站不住脚。”
“我现在力量是大,感官也因为【火眼金睛】和【趋吉避凶】变得极敏锐。但我这身皮肉……”
陆诚苦笑一声。
“还是太‘实’了。”
“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强则强矣,却少了一股子随方就圆的‘灵’劲。”
他要去天津。
那是龙潭虎穴,比这北平城还要凶险十倍。
光靠蛮力,哪怕是六十年的暗劲,也未必能护得住所有人周全。
尤其是要救人,要在那帮如狼似虎的东洋高手和军阀眼皮子底下,把刘社长他们囫囵个儿地带回来。
这就需要“化”。
化险为夷,化力为无。
“闭门造车,终究是隔靴搔痒。”
陆诚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“看来,还得去趟太平桥。”
“韩老爷子虽然功力散了,但那几十年的阅历和见识,那是活地图,是真经。”
……
雨还在下,街上行人稀少。
陆诚也没叫车,撑了一把油纸伞,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幕里。
他走得很稳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颤,却没有溅起哪怕一滴泥点子。
这一路走来,就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【鬼影迷踪步】融入日常,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。
到了四民武术社门口。
这里比往日冷清了不少。
虽然大门修好了,地上的血迹也洗干净了,但那股子伤了元气的萧瑟,还是藏不住。
只有那一块“尚武精神”的牌匾,依旧高悬,透着股子倔强。
“陆、陆总教习?!”
门口值守的弟子正缩着脖子躲雨,一见雨幕中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,吓得一激灵,赶紧挺直了腰杆,眼里全是狂热的崇拜。
那天晚上一战,陆诚在他们心里,那就是活着的关二爷。
“嗯。”
陆诚收了伞,抖了抖上面的水珠,语气温和。
“韩老身子骨怎么样了?”
“回总教习的话,师祖爷吃了同仁堂的药,精神头好了不少,这会儿正在后堂看拳谱呢。”
“带路吧。”
……
后堂,暖阁。
屋里生着火炉,暖烘烘的,一股子淡淡的药味儿。
韩老爷子半躺在藤椅上,身上盖着条厚毛毯。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。
那是心结解开了,人也就活泛了。
“韩老。”
陆诚掀开帘子走进去,手里提着两包刚从“稻香村”买的牛舌饼。
“空着手来不像话,给您带点嚼谷,没糖,不腻。”
“哎哟,陆老弟!”
韩老爷子一见陆诚,就要挣扎着起来,被陆诚几步跨过去按住了。
“您歇着,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陆诚拉了把椅子,在韩老爷子对面坐下。
“今儿个来,是有惑要解。”
韩老爷子看着陆诚,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是为了……天津卫的事儿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陆诚也没绕弯子,伸出一只手,平摊在韩老爷子面前。
“韩老,您摸摸。”
韩老爷子一愣,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,搭在了陆诚的小臂上。
这一搭,老爷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嘶……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像是摸到了一块滚油里的烙铁,又像是摸到了一条正在翻江倒海的深渊巨蟒。
那手臂下的筋络,哪里是血肉之躯?分明是长江大河在奔涌,是铅汞在流动!
先前陆诚虽为他疗伤推骨,却远不及自己亲自探查来得真切。
“这气血……这劲力……”
韩老爷子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陆诚。
“老弟,你这……你是吃了龙肝凤髓不成?”
“这才几天没见?你这体内的暗劲,怎么比之前那是厚重了不止一倍啊!”
“这简直……简直就是个人形火药桶啊,而且这股劲力……”
韩老爷子突然停住了。
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,此刻竟爆射出一股精光,死死盯着陆诚,脸上露出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这股内劲,太纯了。
纯得没有一丝烟火气,浩大,中正,源源不绝。
这不是那种靠着打熬筋骨,吃肉喝药练出来的后天劲力,这分明是……先天气!
“那老家伙比我还精啊,早就抱上这条大腿了。”
韩老爷子心中咯噔一下,猛地想起了前些日子,李三爷提着两瓶烧刀子来找他喝酒时,那个借着酒劲说出来的惊天猜测。
那晚,李三爷喝得醉眼惺忪,拍着桌子跟他低语:
“老韩啊,你想想,这陆诚,二十出头,唱戏出身,没名师,没传承。”
“可他那一身功夫,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似的。那天在丰泽园搭手,我试过了,那劲力深不见底啊!”
“我估摸着……他身后,绝对站着一尊大佛。”
“一尊……早已不问世事,却能逆天改命的抱丹大宗师,给他灌了顶。”
当时韩老爷子还觉得李三爷是喝多了说胡话。
可现在,摸着陆诚这身恐怖到极点,却又纯正到极点的道家内劲。
他信了。
他彻底信了!
“这股气息……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这是正宗的道家玄门内功啊。”
韩老爷子在心里狂呼,激动的胡须都在抖动。
“错不了,绝对错不了。”
“半年前,武当山那位传说中的‘老神仙’,曾秘密下山,路过北平。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件遗失的道家法器,也为了……寻一个能承载他衣钵的关门弟子。”
“那时候,整个北平武林的高层都惊动了,可惜谁也没见着真佛。”
“没想到啊没想到……”
韩老爷子看着陆诚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,那是敬畏,是羡慕。
“原来那位老神仙,早就选中了你。”
“五十年的道家精纯暗劲灌顶……难怪,难怪你能枪挑滑车,难怪你能硬撼完颜烈。”
“陆老弟,你这是……天选之人啊。”
韩老爷子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没有把这就话说破。
既然那位高人不愿意露面,甚至陆诚自己都不愿意提,那这就是江湖上的绝密,说破了,反倒不美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敬重之色更浓了几分。
“陆老弟,你这身根基,太厚了。厚得连我都看不懂了。”
陆诚看着韩老爷子变幻莫测的神色,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脑补了什么,但也懒得解释,只是顺着话头叹了口气。
“劲是够了。”
陆诚收回手,无奈道。
“可我总觉得……有些‘溢’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