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像那护城河里的流水,看似波澜不惊,底下却是暗流涌动。
转眼,十天期满。
这一日,天有些阴沉,燕子低飞,似乎憋着一场透雨。
陆宅的大门口,那辆在此地早已熟门熟路的“聚元斋”板车停了下来。老掌柜亲自押车,怀里抱着个被黄绸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方盒子,那小心翼翼的劲儿,跟抱着自家刚满月的孙子似的。
“陆爷,您要的物件,幸不辱命,得了。”
老掌柜一进后院,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。
不是热的,是累的,也是紧张的。
院子里,正在蹲马步的陆锋、顺子几个,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大家都想瞧瞧,这传说中二十斤重的“霸王盔”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陆诚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,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,净了手,这才走过来。
“打开。”
“得嘞!”
老掌柜深吸一口气,解开黄绸,掀开那紫檀木盒的盖子。
“哗——”
虽是阴天,可这盒盖一开,院子里仿佛打了一道厉闪。
那是一顶黑底金龙的夫子盔。
不同于寻常戏班子里那种纸浆糊的、轻飘飘的行头。
这顶盔,通体透着一股子压手的沉重感。
底胎是百年老榆木阴干后,用桐油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,坚硬如铁。
里头衬着紫铜片,夹层里更是灌了铅沙。
外头裹着的云锦,是用金线密密麻麻绣出来的九条盘龙,龙眼用的是红宝石,在阴郁的天色下,泛着幽幽的血光。
顶上的绒球,不是艳俗的大红,而是那种干涸血迹般的暗红。
这东西往那儿一摆,不像是戏服,倒像是个刚从古战场上刨出来的杀器,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。
“好东西。”
陆诚眼中精光一闪,伸手去拿。
“陆爷,小心手头,这玩意儿死沉……”老掌柜赶紧提醒。
话音未落,陆诚单手一抓,那二十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,就像是抓了顶草帽,轻飘飘地提了起来。
他也没戴,只是用两根手指顶着盔里的衬垫,手腕轻轻一转。
“呜——”
那盔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,那红绒球像是活了的火焰,呼啦啦作响。
“顺子,接着。”
陆诚随手一抛。
顺子下意识地双手去接。
“砰!”
顺子一个踉跄,脚底下的青砖都被踩裂了一块,整个人差点没抱着盔头跪地上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像是有半扇猪肉砸在了怀里。
“我的娘咧……”
顺子脸憋得通红,呲牙咧嘴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也太沉了,这要是戴脑袋上,脖子还不得折了?”
周围的小豆子他们也都吓得直吐舌头。
这玩意儿戴头上还能翻跟头?还能开打?
那不得把脑浆子都给晃匀乎了?
陆诚笑了笑,没理会徒弟们的咋呼。
他从顺子手里拿过盔头,理了理长衫的下摆,神色肃然。
“看着。”
他双手捧盔,稳稳地戴在了头上,系紧了下巴颏的带子。
那一瞬间。
陆诚的气质,变了。
原本那种书卷气,那种温润如玉的宗师范儿,在这一刻,被一股子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霸气所取代。
那是二十斤的重量压在头顶,逼得你不得不挺直脊梁,不得不绷紧每一根大筋。
他的脖颈处,大筋如龙,微微隆起,稳稳地托住了那顶沉重的盔头。
“起霸!”
陆诚一声低喝。
没有锣鼓点,没有胡琴声。
他脚下一个滑步,身形猛地一展。
“嗡!”
那一身宽松的长衫,竟然被他这一震之力,震得猎猎作响。
他头不晃,肩不摇,只有那一双眼珠子,随着身段的流转,爆射出两道寒光。
突然。
他猛地一甩头。
“呼——啪!”
那二十斤的盔头,带着那颗巨大的红绒球,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那一甩之力,何止百斤?
若是常人,这一下脖子就断了。
但在陆诚这里,那盔头就像是长在肉上一样,稳如泰山,只有那红绒球疯狂舞动。
静若处子,动若惊雷。
“好!!!”
老掌柜看得热泪盈眶,竖起大拇指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神了,真是神了。”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盔头,给多少名角儿做过活,可没一个能把这‘死物’给戴活了的。”
“陆爷,您这不是演霸王,您就是霸王转世啊。”
陆诚缓缓收势,摘下盔头,额头上连点汗都没出,只是那脖颈处的皮肤微微泛红。
他将盔头放回盒子里,从袖口摸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,递给老掌柜。
“手艺没得说,这是尾款,剩下的算是赏钱。”
“谢陆爷赏!”
老掌柜接过银票,却还不走,搓着手,眼巴巴地望着那盔头,又望望陆诚的脖子,欲言又止。
陆诚挑眉:“还有事?”
老掌柜嘿嘿一笑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道。
“陆爷,实不相瞒,这盔头……它其实还有个‘小毛病’。”
“哦?”陆诚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这铅沙灌得……它不太匀实。”
老掌柜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有一小块地方,灌得特别密实,比旁处重那么一小撮。我本想拆了重做,可工期实在赶不及,又想着以陆爷的神力,这点儿不匀定然无妨,所以就……”
陆诚闻言,嘴角微扬,重新拿起盔头,在手里掂了掂,又微微转动感受。
忽然,他单指在盔侧某处轻轻一弹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,还带着回音。
紧接着,陆诚将盔头递给旁边正好奇张望的小豆子。
“来,你试试,戴一下。”
小豆子吓得连连摆手:“师父,我可不成,这脖子非得压折了。”
“不让你戴头上,”
陆诚笑道,“你双手捧着,感觉感觉。”
小豆子战战兢兢接过来,双臂立刻往下一沉,小脸憋红,努力捧住。
“仔细感觉,这盔头在你手里,是左边沉,还是右边沉?”陆诚问。
小豆子凝神屏息,胳膊微微左右调整,片刻后迟疑道。
“好像……好像右边稍稍沉那么一丝丝?不对,又好像没有……”
陆诚哈哈一笑,拿回盔头,对老掌柜道。
“掌柜的,你这手艺已臻化境。这不叫毛病,这叫‘灵性’。”
“霸王扛鼎,尚有侧重。真英雄戴盔,又何须绝对四平八稳?这点不匀,恰是提醒戴盔之人:世间万物,难求绝对平衡。心有定力,方能稳如泰山。”
老掌柜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笑道。
“妙啊,陆爷这话,把咱们匠人的一点瑕疵,都说成道理了。”
“得,这盔头遇到陆爷,才算真正‘成了’!”
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掌柜,陆诚看着那一帮看得呆若木鸡的徒弟。
“都看傻了?”
陆诚淡淡道。
“这盔头沉,是因为它担着分量。”
“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。”
“你们以后要想成角儿,要想在这江湖上立足,这肩膀上、脑袋上,就得扛得住事儿。”
“陆锋。”
“在!”
“从今儿起,你也给我加练。找个沙袋,五斤重的,练功的时候顶在头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顶着沙袋能翻十个跟头不掉下来,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“是!”
陆锋大声应道。
……
晌午,前门外,“致美斋”。
这是家老字号的饭庄,以“一鱼四吃”和“萝卜丝饼”闻名四九城。
今儿个,这致美斋的二楼雅间“听涛阁”,被人包了。
做东的,不是别人,正是这北平梨园行的“行首”,也就是梨园公会的会长,名角儿“铁嗓子”程老先生。
这程老先生唱了一辈子老生,德高望重,虽然现在很少登台了,但在这行当里,那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
今儿个这局,是为了“秋季大汇演”定调子的。
在座的,除了程老先生,还有富连成的班主叶三爷,尚派的名家,甚至还有从天津卫赶来的几位名角儿。
当然,最引人注目的,还是坐在左手首位的那位年轻人。
陆诚。
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长衫,手里拿着那把湘妃竹折扇,神色淡然,跟这一屋子穿绸裹缎,扳指金表的老前辈们比起来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但没人敢小瞧他。
就凭那把摆在他身后的青龙偃月刀,也没人敢。
“咳咳。”
程老先生清了清嗓子,端起茶杯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诸位,今儿个把大家伙儿聚在一起,是为了下个月的大汇演。”
“这次汇演,那是给咱们北平人长脸的。梅老板也要来,这是定了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程老先生顿了顿,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陆诚身上。
“这‘压轴’的大武生戏,到底该怎么排,咱们还得议议。”
“按规矩,这‘戏魁’的名头,得是资历、功夫、名望都服众的人才行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