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像前门楼子底下卖的那碗老豆腐,卤汁浇得厚,还得慢慢咂摸滋味。
离那秋季大汇演还有段日子,陆宅里那股子杀伐气淡了,倒是这梨园行的那股子“讲究”劲儿,越来越浓。
后院,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冒油。
天刚亮,晨雾还没散尽。
“咔吧、咔吧。”
一阵骨节响动声,从角落里传出来。
那是陆灵。也就是之前的“狗剩”。
这孩子正赤着上身,被五花大绑在一个特制的木架子上。
老索头手里拿着根旱烟杆,眯着眼,却没点火,另一只手跟鹰爪子似的,在陆灵的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捏。
旁边,佟三斤那一身肥肉都在颤,正拿着一坛子药酒,往陆灵身上拍。
“忍着点啊,小子。”
佟三斤那蒲扇般的大手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陆灵瘦弱的肩膀上,药酒渗进毛孔,辣得钻心。
“要想人前显贵,就得人后受罪。”
“你这身骨头是天生的‘通臂’,关节窝比常人浅,韧带比常人长。这是老天爷赏饭吃,但要是不把这层‘生锈’的劲儿给磨开了,那就是废铁一块。”
陆灵咬着嘴里塞着的木塞子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。
但他那双眼睛,贼亮。
没有痛苦,只有一股子近乎贪婪的兴奋。
“咔嚓!”
老索头突然出手,猛地一卸。
陆灵的整条右臂,竟然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蛇,软软地垂了下来,长度凭空多出了半尺。
那胳膊肘,竟然能反向弯曲。
“成了。”
老索头眼睛一亮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。
“陆爷说得对,这小子真是个妖孽。常人练缩骨,得三年小成。他这关节是活的,天生就能卸能装。”
“这要是在台上演那偷桃的猴子,或者钻箱子的时迁,那还不得把观众的眼珠子给看掉了?”
正说着,陆诚走了过来。
他今儿个没穿练功服,换了身藏青色的杭绸长衫,手里拿着把紫砂壶,步履闲适。
“师父!”
陆灵想行礼,可胳膊被卸了,动弹不得,只能呲牙咧嘴地喊了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
陆诚走到跟前,伸手在他那条软绵绵的胳膊上一搭。
【火眼金睛】微闪。
他看见这孩子体内的经络,虽然细弱,却通畅无比,尤其是肩井、曲池几个大穴,气血流转毫无阻滞。
“好一块璞玉。”
陆诚手腕一抖,一股柔和的暗劲送了进去。
“咯噔。”
一声脆响,陆灵的胳膊复位了。
“今儿个起,不用绑着练了。”
陆诚喝了口茶,淡淡道。
“顺子,去把那根镔铁棍拿来,换根轻点的,十斤的齐眉棍。”
“陆灵,以后你上午跟着索爷练缩骨,下午跟着我练……猴形。”
“不是戏台上的猴,是形意十二形里的‘猴’。”
“灵动,刁钻,封喉,挂印。”
“把这身贼骨头练成了精,你就是这四九城里独一份的‘活猴王’。”
陆灵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,噗通一声跪下,把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谢师父栽培!”
陆诚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行了,都收拾收拾。”
“今儿个不练死劲了。”
“既然要跟梅老板同台,这行头就不能马虎。”
“咱们去趟‘盔头社’,给你们这帮猴崽子,置办点见得人的家当。”
……
前门外,西河沿。
这地界儿是专门做戏曲行头的聚集地。
什么做蟒袍的、做厚底靴的、做盔头的,一家挨着一家。
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浆糊味、皮革味,还有那是翠鸟羽毛特有的腥味。
陆诚带着顺子,也没坐车,就这么溜达着。
顺子手里提着个包袱,里头装着几块刚换的现大洋,腰杆挺得笔直,生怕给师父丢了份。
“师父,咱们自家箱子里不是有盔头吗?前清留下来的老物件,擦擦还能用。”顺子小声嘀咕,这孩子过惯了苦日子,还是心疼钱。
“那是老黄历了。”
陆诚摇着折扇,也不看路边的热闹,径直往里走。
“这次是‘大汇演’,全北平的名角儿都得去。梅老板那是何等人物?那是国色天香,那是讲究到了头发丝儿里。”
“咱们庆云班虽然是唱武戏的,讲究个粗犷,但不能‘糙’。”
“尤其是那顶‘霸王盔’。”
陆诚眯了眯眼。
“那是给楚霸王戴的。霸王虽然末路,但那是王,不是草寇。”
“家里的那顶,绒球都塌了,珠子也发乌,戴上去那是‘败寇’,不是‘霸王’。”
“既然要演,就得演那个……力拔山兮气盖世!”
说着,两人来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。
匾额上写着三个颜体大字……【聚元斋】。
这铺子看着不起眼,但门口挂着的那个半成品的“帅盔”,哪怕还没上漆,那股子精气神就透出来了。
这是北平城手艺最好的盔头铺,专门给宫里和四大名旦做活儿的。
刚一进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。
“我说刘掌柜,您这手艺可是越回旋了啊。”
“瞧瞧这‘点翠’,翠鸟毛都贴歪了!这要是让我们家爷戴出去,那不是让人笑话吗?”
“这可是要在秋季大汇演上露脸的,要是出了岔子,你担待得起吗?”
陆诚抬眼一看。
柜台前,站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,正翘着兰花指,指着柜台上一顶凤冠,唾沫星子横飞。
柜台里,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,正低着头,满脸赔笑,手里拿着块布不停地擦着汗。
“赵管事,您消消气。”
“这翠鸟毛它是活物,贴上去有个收缩,稍微有点缝那是难免的……”
“放屁!”
那赵管事一拍桌子,“什么难免?那是你手潮了,我告诉你,这顶冠子我们不要了,定金退回来,还得赔咱们误工费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掌柜一脸为难,“这都快做好了,您这时候退……”
“怎么,店大欺客啊?”
赵管事眼睛一瞪,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劲儿就上来了。
“知道我们家爷是谁吗?那可是刚从上海滩回来的名角儿,程老板的师弟!得罪了我们,以后你这铺子还想不想在梨园行混了?”
陆诚站在门口,听得眉头微皱。
这梨园行里,虽然讲究辈分,但也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奴才秧子。
尤其是这手艺人,那是凭本事吃饭,不是给人当出气筒的。
“顺子。”
陆诚淡淡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去,把那顶凤冠拿过来我瞧瞧。”
“哎!”
顺子是个实心眼,也不管那赵管事还在那儿喷唾沫,两步跨过去,那铁塔似的身板往柜台前一站,直接就把那瘦猴似的赵管事给挤到了一边。
“我们要看货,让让。”
“哎,你谁啊你,懂不懂规矩?”赵管事被挤了个趔趄,气得直跳脚。
顺子没理他,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凤冠,转身递给陆诚。
陆诚没接,只是用折扇轻轻托了一下凤冠的底座。
【火眼金睛】开启。
在那双泛着微光的眸子里,这顶凤冠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。
点翠的工艺确实是极好的,用的是上好的翠鸟背毛,蓝得发亮。
但也确实如那赵管事所说,在凤嘴衔珠的地方,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,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不算毛病。
但在行家眼里,这就是瑕疵。
“这冠子,确实有点问题。”
陆诚淡淡说道。
那赵管事一听,乐了,以为来了个帮腔的。
“听听,听听,这位爷可是明白人,我说什么来着,就是次品!”
老掌柜的脸更白了,手都在抖。
陆诚没理会赵管事,而是看着那个满脸沮丧的老掌柜,温和地说道。
“掌柜的,借您的胶水和镊子一用。”
“啊?”老掌柜愣住了。
陆诚也不多解释,把折扇插在腰间,挽起袖口。
他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把细如牛毛的镊子,又沾了一点特制的鱼鳔胶。
“这翠鸟毛贴上去,若是没干透就遇了冷风,确实会缩。”
“这不是手艺潮,是天公不作美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陆诚的手,稳如磐石。
他捏着镊子,在那微不可查的缝隙处,轻轻一点,一拨,一压。
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但在那一瞬间,体内的暗劲顺着指尖流出。
不是破坏的劲力,而是一股柔和的“粘”劲。
“嗡……”
那一点胶水,在内劲的催动下,瞬间化开,渗透进了羽毛的纹理之中。
原本卷曲的羽毛边缘,在那股热力的熨帖下,竟然神奇地舒展开来,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底座上。
完美无瑕。
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