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
陆诚放下镊子,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掌柜的,您再掌掌眼?”
老掌柜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。
看了半天,猛地抬起头,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“神了……真是神了!”
“这位爷,您这也是行家啊,这一手‘回春’的功夫,比我这练了五十年的手艺还绝。”
旁边的赵管事也傻了眼,凑过去看了看,果然,那条缝没了,连点痕迹都找不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陆诚那淡淡的一瞥给堵了回去。
那眼神,虽然平静,却透着股子威压。
那是杀了无数高手,见过大场面的气度。
“这冠子,没毛病了。”
陆诚看着赵管事,语气平淡。
“东西是好东西,手艺也是好手艺。”
“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
“拿着东西,走吧。”
赵管事虽然跋扈,但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。
他感觉到了陆诚身上那股子不好惹的气息,再加上人家确实露了一手绝活,把他的嘴给堵上了。
“那是,那是。”
赵管事尴尬地笑了笑,抱起凤冠,也不敢再提退钱的事儿,灰溜溜地走了。
等人走了,老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就要给陆诚作揖。
“这位爷,多谢您解围,敢问尊姓大名?”
“免贵,姓陆,庆云班的。”
陆诚扶住老掌柜。
“陆,庆云班?”
老掌柜眼睛一亮,“莫非……您就是那位一枪挑滑车、刀劈日本人的陆宗师?!”
“宗师不敢当,就是个唱武生的。”
陆诚笑了笑,“掌柜的,我今儿个来,是想跟您定做一套东西。”
“您说,只要我刘某人能做出来的,哪怕是不睡觉也给您赶出来。”老掌柜拍着胸脯。
“我要一顶……霸王盔。”
陆诚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图样。
“但不要那种花里胡哨的。”
“我要黑色的底,金色的龙。”
“绒球要用红色的,像血一样的红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陆诚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度。
“这盔头,要重。”
“寻常的盔头也就三五斤,我要……二十斤的。”
“里头给我衬上铅块,外头用最好的缎子包好。”
“啊?”
老掌柜和顺子都愣住了。
“二十斤?!”
顺子咋舌,“师父,那戴头上不得把脖子压断了啊,这还怎么翻跟头,怎么开打?”
戏台上的盔头,讲究的是轻便,稳当。
尤其是武生,动作幅度大,要是盔头太重,一甩头就能飞出去,或者把人带个跟头。
陆诚却摇了摇头,眼神深邃。
“霸王,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主儿。”
“若是头顶轻飘飘的,那股子‘重’劲儿就出不来。”
“我要的,就是这股子压顶的泰山之重。”
“只有压得住,这脊梁骨才能挺得更直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陆诚微微一笑,活动了一下脖颈。
“我这身功夫,练的就是这股子负重的劲儿。”
“戴上它,我才是那个……走投无路,却依然傲立于乌江边的西楚霸王!”
老掌柜听得热血沸腾,一拍大腿。
“好,陆爷既然有这等气魄,那老汉我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。”
“您放心,这盔头,我给您用百年的老榆木做胎,内衬紫铜,外包云锦。”
“保证让您戴上去,既稳当,又威风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陆诚拿出两张一百大洋的银票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
“十天后,我来取货。”
……
出了聚元斋,顺子还在那儿琢磨那二十斤盔头的事儿。
“师父,您这也太狠了。”
“平时咱们练功也就绑个沙袋,您这直接往脑袋上绑铁疙瘩啊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陆诚拿着折扇敲了他一下。
“回去以后,告诉陆锋和小豆子。”
“从今儿个起,所有人的绑腿,加重五斤。”
“啊?!”顺子脸都绿了,“师父,会死人的!”
“死不了。”
陆诚走在前面,步履轻快。
“要想在梅老板面前不露怯,要想在那几千双眼睛底下把这出戏唱绝了。”
“就得对自己狠一点。”
“戏,是假的。”
“但咱们身上的功夫,那是真的。”
“只有把假的演成了真的,把真的练成了魂。”
“那才叫……角儿!”
从琉璃厂回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陆诚没急着回府,而是带着顺子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。
胡同口有个馄饨摊,没招牌,就挂着个写着“馄饨”俩字的破灯笼。
摊主是个驼背老头,正拿着把大蒲扇对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煤球炉子扇风,炉子上架着口大铁锅,奶白色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张大爷,两碗馄饨,加俩烧饼。”
陆诚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小马扎坐下,把折扇往那张擦得油光锃亮的方桌上一搁。
“哎哟,陆爷!”
张大爷直起腰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有些日子没见您了,听说您现在是这四九城的大忙人,还能想着我这口吃食?”
“您这馄饨,地道。”
陆诚笑了笑,“那是骨头缝里熬出来的香,别的地儿吃不着。”
这摊子,是陆诚以前没发迹的时候,常来的地儿。
那时候练功练得狠,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,兜里就剩几个铜板,也就这儿的一碗馄饨能暖暖身子。
张大爷那时候看他是个练武的苦孩子,每次都多给俩肉丸子,还不收钱。
这情分,陆诚记着。
不一会儿,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。
皮薄如纸,肉馅粉嫩,汤里撒着碧绿的香菜、紫菜,还有一把金黄的虾皮,再淋上点红彤彤的辣椒油。
“呼——”
陆诚吹了口气,喝了一口汤。
鲜,辣,烫。
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,把那股子倒春寒的凉气都给逼出去了。
“师父,您现在都这么大腕儿了,咋还爱吃这一口?”
顺子嘴里塞着烧饼,一边吸溜着馄饨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。
在他看来,家里的大鱼大肉不比这强?
陆诚夹起一个馄饨,看着那薄皮里透出来的肉色。
“顺子,人不能忘本。”
“大鱼大肉吃多了,那是油腻,是富贵病。”
“但这碗馄饨,吃的是‘人气儿’。”
“咱们唱戏的,演的是人间百态,要是离了这地气,那戏也就飘了,没根了。”
正吃着,旁边桌上来了几个穿着短打的力巴,把大包往地上一扔,大声吆喝着要面。
“听说了吗,那马大帅最近又要扩军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张师长那一死,丰台那边几千号人都归了他,现在这北平城,那是马家军的一言堂咯。”
“哼,什么一言堂?”
另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,“我看那是兔子的尾巴……长不了。”
“金陵那边能看着他做大?还有那日本人,虽然这次吃了亏,但那是狼,咬了一口没咬着,肯定还得再扑上来。”
“咱们老百姓啊,就盼着那个陆宗师能多撑几天。”
“只要他在,那帮鬼子就不敢太放肆。”
陆诚听着,手里勺子顿了一下。
这就是民心。
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,也不懂什么政治博弈。
他们只知道,谁替他们出气,谁护着他们,谁就是爷。
这“国术之光”四个字,沉甸甸的。
“张大爷。”
陆诚吃完最后一口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现大洋,那是袁大头,吹一口气嗡嗡响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剩下的,请刚才那几位兄弟加个蛋。”
“哎哟,陆爷,这哪使得……”
张大爷还要推辞,陆诚已经带着顺子起身走了。
那几个力巴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荷包蛋,又看看陆诚远去的背影,一个个愣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