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的早春,风里带着哨音,可这陆宅的后院,却比那前门大街还要热闹几分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“吊嗓子喽——!”
周大奎披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蓝布大褂,手里拿着根铜烟袋锅,站在墙根底下吆喝。
这一嗓子,就像是军营里的起床号。
庆云班这帮半大的小子、丫头们,一个个揉着惺忪的睡眼,也不敢怠慢,麻溜地从通铺上爬起来,提着夜壶,端着脸盆,一阵兵荒马乱之后,便是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下。
陆诚没起那么早。
昨晚那出《空城计》唱得心神通透,回来后又琢磨那《升平署戏曲档》里的身段,睡得沉。
直到日上三竿,阳光透过窗棂,把书桌上那盆兰花照得通透,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。
顺子早就候在门口了,听见动静,端着铜盆进来了。
“师父,您醒啦?今儿个天好,没风。”
陆诚洗了把脸,那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,把最后的一丝困意都给带走了。
“班主他们呢?”
“都在后院练功呢。”
顺子一边递上青盐漱口,一边嘿嘿笑道。
“听说咱们要接‘秋季大汇演’,还要跟梅老板同台,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呢,生怕到时候给您露了怯。”
陆诚笑了笑,换上一身宽松的月白绸衫,趿拉着布鞋,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。
这一进后院,那股子特有的梨园味儿就扑面而来。
不是脂粉香,是一股子混合了汗水、松香、还有陈年戏箱子里透出来的樟脑味儿。
这味儿,对于唱戏的人来说,那是命,闻着心里踏实。
戏台边上。
老关头正带着两个新来的小徒弟“开箱”。
这是规矩。
戏班子的家当,都在这一个个樟木大箱子里。
这里头装的不是衣服,那是角儿的“脸面”,是祖师爷赏的饭碗。
“轻点,手脚轻点!”
老关头手里拿着鸡毛掸子,在那小徒弟屁股上抽了一下,那是真急眼。
“那是‘大靠’,上面的金线是真金捻的,那是陆爷的战袍。你那爪子刚摸过早点,还没洗干净就敢碰?给我滚去拿胰子洗三遍再来!”
小徒弟吓得一缩脖子,眼泪汪汪地跑了。
在梨园行,这戏箱子是有讲究的。
尤其是“大衣箱”,那是绝对不能坐的。
谁要是敢一屁股坐在装蟒袍玉带的箱子上,那就是犯了“祖师爷”的忌讳,是要被赶出戏班子的。
因为那箱子里装的,是帝王将相,是神仙老虎狗。你一屁股坐上去,那就是把各路神仙都压在了屁股底下,这戏还能唱好?
陆诚走过去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他这一定住,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,瞬间就低了八度。
“陆爷。”
老关头赶紧放下掸子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,“您起来了?正给这帮猴崽子立规矩呢。”
“嗯,规矩不能废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件刚拿出来晾晒的墨绿色软靠上。
那是他演关公时穿的。
在阳光下,那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,仿佛有一层流动的光晕。
“关大爷,这几天日头好,把那几套‘褶子’也拿出来晒晒。”
陆诚随口吩咐道。
“尤其是那件月白的,那是演《玉堂春》里王金龙用的,得把那股子霉味儿去干净了,到时候要是上了台有一点褶皱,那就是咱们庆云班没规矩。”
“得嘞,您放心,我这就去办!”
老关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。
这就是角儿。
不用大呼小叫,只要往那儿一站,甚至不用正眼瞧人,那股子气场就在那儿摆着。
整个戏班子就像是有了主心骨,齿轮咬合,转得那叫一个顺滑。
……
早饭过后,陆诚没急着练功。
他让顺子备了车,要去趟琉璃厂。
这“秋季大汇演”是大事,不仅要功夫好,这行头、道具,哪怕是手里拿的一把扇子,那都得讲究。
不能让梅老板那种大角儿看笑话。
马车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。
陆诚下了车,手里拿着把折扇,也不急着进店,就这么在街面上溜达。
这琉璃厂,那是北平城的文化窝子。
满街都是荣宝斋、戴月轩这样的老字号,空气里飘着的都是墨香和书卷气。
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,陆诚停下了脚步。
摊主是个戴着圆眼镜的落魄书生,正缩着脖子在那儿看书。
见有人停下,他抬起头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猛地瞪大,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,蹭地一下站了起来,连手里的书都掉了。
“您……您是陆老板?!”
这一嗓子,把周围几个逛摊子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。
“哎哟,真是陆宗师。”
“活的,这是活的武圣人啊。”
“陆爷,您那出《千里走单骑》,我可是连看了三场,那叫一个绝啊!”
一时间,地摊周围围满了人。
但大家伙儿都很有分寸,没人敢硬往上挤,都隔着两三步远,拱手作揖,那眼神里全是敬重。
陆诚也没摆架子。
他收起折扇,微笑着拱手回礼。
“各位街坊,过奖了,过奖了。”
“就是个唱戏的,混口饭吃。”
“陆爷您太谦虚了!”
那书生摊主激动得脸都红了,手忙脚乱地从摊子上拿起一本线装书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陆爷,我是您的戏迷。也没啥好东西,这本光绪年间的《也是园戏本》,送给您,您要是不收,那就是看不起我这读书人!”
陆诚看了一眼那书。
确实是好东西,纸张泛黄,但保存完好,是以前那些文人雅士手抄的孤本。
他没有推辞,接过书,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,轻轻放在摊位上。
“书我收了,这钱您拿着买笔墨。”
“咱们读书人,讲究个礼尚往来,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那书生还要推辞,陆诚已经转身走了。
那一袭月白长衫在人群中穿梭,不沾片叶,只留下那个书生捧着大洋发呆。
……
进了荣宝斋。
掌柜的一见是陆诚,那是亲自迎了出来,把其他客人都晾在一边了。
“陆爷,您来了,快,二楼雅间请,上好的冻顶乌龙早就给您备着呢。”
陆诚上了楼,坐在临窗的位置。
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,还能看见远处正阳门的城楼子。
“掌柜的,我要的东西,寻摸到了吗?”
“寻摸到了。”
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把折扇。
扇骨是湘妃竹的,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泪斑,像是美人的眼泪。
扇面是洒金的宣纸,虽然还没画画,但那纸张的质地,一看就是陈年的老纸,润得很。
“这是前清内务府流出来的‘斑竹泪’,说是当年恭王爷的心爱之物。”
掌柜的压低了声音,一脸的神秘。
“这竹子,那是长在九嶷山上的,沾了仙气的。您拿着它上台,那范儿,绝对压得住场!”
陆诚拿起扇子,入手微凉,手感极佳。
轻轻一抖,“刷”的一声,扇面展开,声音清脆悦耳,不紧不慢。
“好扇子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。
这把扇子,是为了跟梅老板同台时用的。
梅老板那是旦角,演的是柔。
他陆诚是武生,演的是刚。
但这刚里头,得带点文气,带点儒雅,不能一味地喊打喊杀。
这把扇子,就是那个“眼”。
有了它,这刚柔并济的劲儿,就全活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陆爷您这话说的,这扇子能落到您手里,那是它的造化。您看着赏点就行。”
掌柜的虽然是个生意人,但也知道这把扇子卖给陆诚,那就是个活广告。
以后谁要问起来:“哟,陆宗师手里那把扇子哪买的?”
那他这荣宝斋的门槛还不得被人踩平了?
陆诚笑了笑,也没占他便宜,让顺子付了足足的一百块大洋。
这叫体面。
买卖归买卖,交情归交情。
钱给足了,人家才会真心实意地敬着你,而不是把你当成仗势欺人的恶霸。
拿着扇子出了门,陆诚心情不错。
正准备回府,突然,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“打死他,打死这个偷东西的小贼!”
一群人围在个巷子口,拳打脚踢,尘土飞扬。
陆诚眉头微微一皱。
他本不想管闲事,但这几日正在修身养性,听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动静,便停下了脚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眼神微微一凝。
被围在中间挨打的,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,看着也就十二三岁,瘦得跟猴似的。
但他蜷缩在地上,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,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,愣是一声不吭。
那双眼睛,透过乱蓬蓬的头发缝隙露出来。
像狼。
又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。
“这眼神……”
陆诚心中一动。
有点意思。
那小乞丐被七八个壮汉围着踢,却硬是像块石头一样,一声不吭。
陆诚站在人群外头,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“住手。”
那几个汉子正打得起劲,听到这声音,下意识地停了手,回头一看。
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,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身后还跟着个铁塔似的跟班。
这几人也是在街面上混的,眼力见儿还是有的。
一看这架势,就知道不是寻常人。
“哟,这位爷,您这是要管闲事?”
领头的一个光头,手里还拎着根擀面杖,斜着眼看着陆诚。
“这小子偷了咱们包子铺的包子,还咬人,今儿个不打断他一条腿,以后我们这买卖还怎么做?”
陆诚没理他,只是看着地上的那个小乞丐。
“你偷了?”
小乞丐慢慢抬起头,满脸是血和泥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