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那里头,确实有两个被挤扁了的肉包子。
但他并没有自己吃。
而是小心翼翼地,把包子递到了……旁边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狗嘴边。
那狗呜呜叫着,舔着他的手。
原来,这顿打,是为了这条狗。
陆诚的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人可以穷,可以贱,但若是没了这点善心,那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。
这孩子,虽然落魄,但心里的那盏灯还没灭。
“包子钱,我给了。”
陆诚偏了偏头,顺子立刻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子儿,塞到了那个光头手里。
“够不够?”
光头掂了掂手里的钱,这都够买两笼包子了。
“够,够!”
光头也是个识趣的,拿了钱,也不好多说什么,挥挥手带着人走了。
人群散去。
小乞丐还坐在地上,抱着那条狗,警惕地看着陆诚。
陆诚走过去,蹲下身子。
那身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在满是尘土的地上,他也毫不在意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小乞丐没说话,只是往后缩了缩。
“哑巴?”
陆诚笑了笑,“还是……觉得我是坏人?”
小乞丐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我叫……狗剩。”
“狗剩?”
陆诚摇摇头,“这名字不好听,贱名虽好养活,但也压人。”
他看着这孩子那瘦弱却极其灵活的四肢,还有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。
这骨架子,天生就是练武丑的好苗子。
比小豆子还要灵动几分。
而且这股子为了条狗都能挨打的狠劲儿,若是调教好了,将来在台上,那绝对是个能翻江倒海的“美猴王”。
“想不想吃饱饭?”陆诚问。
小乞丐眼睛亮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,又看了一眼陆诚。
“想。”
“想不想……不用再被人打,还能学一身本事,将来也能护着你想护的东西?”
小乞丐愣住了。
他看着陆诚那双清澈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施舍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平等的询问。
“想!”
这一声,喊得很大声。
陆诚笑了,伸出手,在那脏兮兮的脑袋上摸了摸。
“那就跟我走吧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叫狗剩。”
“你叫……陆灵。”
“灵动的灵,也是生灵的灵。”
……
陆宅,后院。
这陆家大院里,又多了一双筷子。
陆灵洗干净了脸,换上了一身虽然不合身但也干净的旧衣裳,坐在饭桌的最末端。
他面前摆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,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但他没敢动筷子。
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威严的师父,慈祥的师爷,还有那些师兄师姐们。
这对他来说,就像是做梦一样。
“吃吧,到了这儿,管饱。”
顺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笑呵呵地说道。
陆灵这才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眼泪掉进碗里,混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。
陆诚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是感慨。
这庆云班,是越来越热闹了。
他不仅是在养戏班子,也是在养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。
这帮孩子,将来哪怕成不了宗师,只要能堂堂正正地做人,有一技之长傍身,也算是没白费他这番心血。
“师父。”
陆锋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咋了?”
“那个……咱们这次秋季大汇演,真要跟梅老板同台?”
陆锋眼里闪着光,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好胜心,也有点没底。
梅兰芳啊。
那可是如今梨园行的天。
跟他在一个台子上唱戏,哪怕是陆诚这种宗师,那也得被人拿着放大镜看。
稍有不慎,那就是“露怯”,是会被行家笑话一辈子的。
“怎么,怕了?”
陆诚放下筷子,看着这个大徒弟。
“不是怕。”
陆锋挠挠头,“就是……那是梅老板啊。咱们虽然武戏硬,但人家那是国粹,是艺术。咱们这帮大老粗,会不会显得太……太那个了?”
“太粗鄙?”
陆诚笑了。
“锋子,你记住了。”
“戏无高低,只有好坏。”
“梅老板的戏是柔,是美,是阳春白雪。咱们的戏是刚,是烈,是下里巴人?”
“错!”
陆诚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满院子的春色。
“咱们的戏,是脊梁。”
“是这中华民族几千年来,那种宁折不弯、血战到底的精气神!”
“梅老板唱的是‘虞姬’,那是美人的悲。”
“咱们唱的是‘霸王’,那是英雄的烈。”
“这一刚一柔,一阴一阳,碰在了一起,那才是真正的大戏,那才是真正的圆满。”
陆诚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徒弟。
“这次大汇演,咱们不跟谁比。”
“咱们就演咱们自己的。”
“把那股子精气神演出来,让全天下的都知道,咱们庆云班,不仅会唱凄凄惨惨的悲歌,更会唱那惊天动地的……战歌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众徒弟热血沸腾。
是啊。
咱们怕什么?
咱们师父是宗师,咱们是狼崽子。
到了台上,那就得是一群嗷嗷叫的小老虎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过去,离秋季大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陆宅里,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白天练功,晚上排戏。
陆诚也没闲着,他不仅要指点徒弟们,还得自个儿琢磨那出《霸王别姬》里的武戏部分。
梅老板的《霸王别姬》,那是以文戏为主,武戏为辅。
但既然陆诚加入了,这戏就得改。
得改成“文武并重”,甚至是“文武双璧”。
既要有虞姬的柔情似水,也要有霸王的力拔山兮。
这一日晚上。
陆诚正在书房里画脸谱。
他要在传统的霸王脸谱上,做一点改动。
那两道眉毛,要画得更飞扬一些,透出一股子不服输的桀骜。
那眼窝,要画得更深邃一些,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悲凉。
“笃笃笃。”
有人敲门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佟三斤。
这胖老头最近也是忙坏了,专门负责给那帮孩子“松骨”,累得那一身肥肉都紧实了不少。
“陆爷,没打扰您吧?”
“佟爷客气,坐。”
佟三斤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陆爷,我有件事儿,得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是关于那个……新来的陆灵。”
佟三斤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这小子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“邪门?”陆诚放下了画笔。
“对。”
佟三斤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今儿个给他松骨的时候,发现这小子的骨头……跟常人不一样。”
“他的关节,好像……好像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陆诚一愣。
“就是……我也说不好。”佟三斤比划着,“就是那种,我想卸他的胳膊,结果还没使劲呢,他自个儿那骨头‘咔吧’一下就滑开了,然后又‘咔吧’一下滑回去了。”
“而且这小子一点都不疼,还冲我乐。”
“陆爷,这……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‘通臂’吧?”
通臂?
陆诚眼中金光一闪。
在武林中,有一种天生的异人,叫做“通臂猿”。
这种人手臂极长,关节极活,天生就是练通背拳、猴拳的绝世苗子。
如果陆灵真是这种体质……
那他将来在武丑这一行里的成就,恐怕不可限量。
甚至能把那出《时迁盗甲》,演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。
“看来,我是真的捡到宝了。”
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佟爷,明儿个开始,劳烦您和索爷给他开小灶,专门练‘缩骨’和‘软功’。”
“我要把他这身贼骨头,给练成精。”
佟三斤一听,乐了。
“得嘞,您就瞧好吧,这块好料子,我和索老头非得给他雕出花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