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会连夜开了香堂,请了祖师爷的示下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北平梨园行的‘头把交椅’,非您莫属!”
“来啊,请匾。”
随着程老先生一声高唱,八个精壮的龙虎武师,喊着号子,抬进一块足有丈二长的金丝楠木大匾。
上书四个龙飞凤舞、铁画银钩的烫金大字。
【百代武圣】!
落款是:北平梨园公会暨三十六班同敬。
这四个字,重如泰山。
以前别人叫他“武圣”,那是看戏的票友们戏称,是江湖抬爱。
可这块匾一挂,那是整个梨园行官方盖了戳,认了他陆诚是百年不遇的戏曲武圣。
从今往后,陆诚在梨园行的话,就是铁律。
哪家戏班子敢不敬,那就是欺师灭祖。
程老先生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锦盒。
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血红通透的古玉扳指。
“陆老板,这是当年宫里内务府赏给咱们梨园老祖宗的‘血玉扳指’,见此物,如见行首。”
“您担得起这四个字,也压得住这枚扳指。”
“请您笑纳!”
满院子的班主、名角儿,哗啦啦齐齐弯腰拱手:
“请陆宗师笑纳。”
那声音汇聚在一起,冲破了云霄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陆诚静静地看着那块匾,看着那枚血玉扳指。
他没有推辞,也没有假惺惺地客套。
他心里明白,这时候推辞,就是矫情,就是打这帮老先生的脸。
也是在这乱世里退了自个儿的气势。
他稳稳地捏起那枚血玉扳指,套在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。
血玉殷红,衬着他那只杀过人,也捏过兰花指的手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。
“这匾,我收了。”
陆诚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平淡。
“这扳指,我也戴了。”
“既然大家抬爱,那陆某就立个规矩。”
“以后在北平梨园行,不比排场,不拼金主,只看台上真功夫!谁敢拿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糊弄老百姓,谁敢给洋人、给汉奸唱堂会……”
陆诚大拇指轻轻一转血玉扳指,眼底寒光四射。
“我陆诚,第一个砸了他的戏箱。”
“轰——!”
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这才是真正的角儿,这才是真正的梨园魁首。
这股子霸气,让在场的每一个唱戏的,都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实。
这乱世里的风雨,仿佛都有人替他们扛住了。
陆诚转身,看向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周大奎。
“班主,把匾挂起来。”
“就挂在咱们庆云大戏楼的正堂,让来看戏的人都瞧瞧咱们北平梨园行的骨气。”
交代完,陆诚一甩月白长衫的下摆,大步跨出陆宅。
天津卫那边的龙潭虎穴,还等着他去蹚。
……
晌午时分,前门外,‘碧云轩’茶楼。
这地界儿可是四九城里有名的雅地,寻常的贩夫走卒是不敢进的。
进出这里的,多是些穿着长衫的遗老遗少、文人雅客,或者是梨园行里成了名的大角儿。
二楼最里头的一间“天字号”雅间。
红木的八仙桌上,摆着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,炉子上正煮着上好的西湖龙井,茶香袅袅,沁人心脾。
梅兰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暗纹长衫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正静静地坐在窗边。
他没有带任何随从,连那位常伴左右的齐管事都没带。
“吱呀。”
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陆诚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得极为素净,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月白长衫,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,除了大拇指上那枚象征地位的血玉扳指,看着就像是个刚教完书的私塾先生。
“梅老板,久等了。”陆诚拱手一礼,动作自然洒脱。
“陆老板,快请坐。”
梅兰芳站起身,亲自提起紫砂壶,给陆诚倒了一杯茶。
那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讲究。
“这春茶刚下来,是南边托人快马送来的,您尝尝。”
陆诚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入口微苦,回甘却绵长,梅老板破费了。”
两人没有急着进入正题,而是就着这茶香,闲聊了几句梨园行的趣事和昨晚那场震动京城的《霸王别姬》。
直到一壶茶喝去了一半。
梅兰芳放下了茶杯,脸上的温雅笑意渐渐收敛。
“陆老板,我听闻……您最近就要动身,去天津卫?”
这事儿极其机密,但梅兰芳这种级别的人物,黑白两道都有眼线,自然瞒不住他。
“是。”陆诚放下茶杯,没有否认。
“那地方,去不得啊。”
梅兰芳叹了口气,眉头紧锁,摘下金丝边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陆老板,您在北平,是真龙。”
“这四九城的老百姓护着您,马大帅那些军阀虽然跋扈,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民意作对。”
“可天津卫不一样。”
梅兰芳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那是九河下梢、五方杂处之地,洋人的军舰,就这般大摇大摆地泊在海河之上。”
“纵是化劲宗师,在军舰重炮面前,也难有全身而退的余地。”
“尤其那九国租界,早已成了洋人的国中之国。那片地界的水,太浑,也太深。”
“而且,我听说……”
梅兰芳咽了口唾沫。
“自从庚子年那场大乱之后,洋人虽然轰开了天朝的国门,但他们心里,一直有一根拔不掉的刺。”
“什么刺?”陆诚静静地听着。
“就是您这样的……国术宗师!”
梅兰芳一字一顿,语气沉重。
“洋人的军队再厉害,那也是摆在明面上的。”
“可咱们中国的老一辈武人,那些化劲宗师,来无影去无踪。”
“在几十步的距离内,洋枪根本快不过宗师的身法。他们惧怕这种‘斩首’,惧怕在睡梦中被人摘了脑袋。”
“所以,这些年,尤其是日本人。”
“他们明面上办什么武术交流,暗地里却扶持黑龙会、玄洋社,用下三滥的手段,毒杀、暗算、拉拢,目的只有一个……”
梅兰芳看着陆诚的眼睛。
“就是要把咱们国术这根最后的脊梁骨,给彻底敲断。”
“刘社长他们,怕就是中了圈套。”
“您现在若是去了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能听到茶炉里水沸腾的“咕嘟咕嘟”声。
梅兰芳看着陆诚波澜不惊的面容,忍不住再下了一剂猛药。
“陆老板,像您这样刚露了锋芒、连斩各路高手的化劲宗师,早就被各方势力的眼线死死盯上了。”
“您在北平的一举一动,都在那些人的监视之下。”
“您要是今晚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,洋人高层那边估计要疯了!”
“一个化劲宗师潜入暗处,他们绝对会立刻应激,整个天津卫的各大租界马上就会全城戒严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到时候,您还没找到刘社长,就先被洋枪洋炮给围死了。”
陆诚看着窗外。
窗外,一个拉着洋车的老汉正吃力地爬上一个缓坡,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破烂的对襟褂子。
路边,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正肆无忌惮地调笑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,周围的巡警却像是没看见一样,转过头去。
这就是民国。
一个病入膏肓,却又在苦苦挣扎的时代。
陆诚转过头,看着满脸焦急的梅兰芳。
他突然笑了,笑得坦荡。
笑得有些没心没肺,却又透着一股子让梅兰芳感到窒息的霸气。
“既然他们怕,那就说明,咱们还没死绝。”
陆诚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
“这天下,没有不散的筵席,也没有打不破的铁桶。”
“他们设了局,想杀鸡儆猴。”
“若是我不去,这北平城好不容易提起来的这口气,就又散了。”
“到时候,他们就会变本加厉,长驱直入。”
“我去天津卫,不为别的。我就是去告诉他们,这鸡,他们杀不成。”
“这猴,他们也儆不了。”
梅兰芳呆呆地看着陆诚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背影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夜戏台上,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,却依然傲视天下的西楚霸王。
他知道,自己劝不住了。
这种人,生来就是为了打破规矩,为了在黑暗中撕开一条血路的。
“罢,罢了。”
梅兰芳长长地叹了口气,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若是您非去不可,我倒有个主意,能给您打个掩护。”
陆诚转过身:“哦?梅老板请讲。”
梅兰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。
“戏法戏法,得变着戏法去。”
“您不能一个人暗中潜入,那太扎眼,定然会让他们杯弓蛇影。”
“我这就给天津卫梨园行的老朋友拍电报,让他们以‘南北戏曲交流’的名义,正式下帖子,重金礼聘您整个庆云班一起过去唱连台本戏!”
梅兰芳看着陆诚,缓缓说道。
“您带着整个戏班子,大张旗鼓、光明正大地坐火车过去。洋人一看,您是拖家带口去唱戏捞金的,这警惕心自然就松了。”
“这就叫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陆诚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好计策。”
“大隐隐于市,有了戏班子打掩护,他们定然猜不到我会在台下动手。”
梅兰芳点点头,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块雕刻着奇异花纹的黑色牌子。
又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,递给陆诚。
“陆老板,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,帮不了您打打杀杀。这块牌子,您拿着。”
“天津卫法租界,有个‘三不管’的地界儿,码头上扛大包的、青帮的堂口,都归一位‘袁八爷’管。”
“这位袁八爷,早年间欠过我一条命。”
“他是个真正的爱国志士,在天津卫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连洋人都忌惮他三分。”
“您到了天津,拿着这块牌子去法租界的‘德丰茶楼’找他。他能帮您摸清租界里的底细,也能给您和戏班子安排个落脚的安稳地儿。”
陆诚没有推辞,双手接过了那块牌子和信件,妥帖地收进怀里。
“梅老板,大恩不言谢。”
陆诚抱拳,深深一揖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