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谁家的箱子,怎么这么沉?加钱,必须加钱!”
庆云班这大包小包的一下来,立马就被一群脚行的苦力给围住了。
领头的一个,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,手里拿着个烟袋锅。
他那双眼珠子在那些贴着封条的戏箱子上转了一圈,露出了一抹贪婪。
“哟,这是哪路神仙来咱们天津卫发财啊?”
壮汉横着身子挡在路中间,也不让路,也不帮忙,就那么斜着眼看着。
“这箱子看着金贵,得是红木的吧?”
“按照咱们老龙头码头的规矩,这‘过路费’,也就是这‘落地钱’,得按箱子的分量算。”
“这一箱,怎么也得两块大洋吧?”
两块大洋?
这是明抢啊!
寻常搬运,一箱子顶天了也就两个铜板。
周大奎气得胡子直翘,刚要上前理论。
陆诚伸手拦住了他。
他看都没看那壮汉,只是对着身边的顺子使了个眼色。
顺子会意。
这铁塔般的汉子,二话没说,大步走上前去。
他也没说话,直接弯腰,单手抓住了那口最为沉重,也就是装满兵器把子的“把子箱”。
那箱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。
“起!”
顺子一声低吼。
那一箱子铁疙瘩,竟然被他单手给硬生生地拎了起来。
不仅仅是拎起来。
顺子手腕一抖,那大箱子在空中转了个圈,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顺子脚下的水泥地都被踩裂了几道纹。
但他脸不红气不喘,就像是扛了一袋棉花。
“这位大哥。”
顺子看着那目瞪口呆的壮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箱子确实沉。”
“但我这肩膀,还扛得住。”
“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说完,顺子扛着箱子,像个没事人一样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。
那壮汉和他身后的一帮苦力,全傻眼了。
单手三四百斤?
这是人吗?这是熊瞎子成精了吧?
这是练家子啊!
天津卫这地界,最讲究个“眼力见儿”。混码头的,都知道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不能惹。
这种那是真正的硬茬子。
“哎哟,原来是练家子,失敬失敬。”
壮汉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笑,赶紧让开一条道。
“既然这箱子爷自个儿能扛,那小的就不献丑了。”
“各位爷,请,请!”
这就是江湖。
实力,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……
出了火车站,外头早就有几辆大马车候着了。
这是梅兰芳提前安排好的。
领头的一个中年人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的。
“请问,是北平来的陆班主吗?”
中年人上前拱手,“鄙人姓赵,是‘中国大戏院’的管事。梅老板特意交代了,让我来接诸位。”
“有劳赵管事。”陆诚回礼。
“陆班主客气。”
赵管事看了看庆云班这一行人,尤其是看到那些戏箱子和精壮的徒弟,眼里闪过一丝敬畏。
人的名,树的影。
陆诚在北平的事迹,早就传到了天津。
刀劈日本浪人,这事儿在天津卫这种洋人横行的地方,那更是让人提气。
“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,就在法租界边上的‘国民饭店’。”
赵管事一边引路,一边小声介绍。
“那里虽然贵点,但胜在清净,离戏院也近。而且是在租界边上,那帮日本人也不敢太放肆。”
“多谢费心。”
一行人上了车,浩浩荡荡地往法租界开去。
这一路上,陆诚透过车窗,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这天津卫,果然和北平不一样。
到处都是洋楼,尖顶的、圆顶的,红砖的、青石的。
街上跑的不仅有黄包车,还有那种烧汽油的小汽车,甚至还有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。
洋人很多。
穿着燕尾服的英国绅士,挎着洋伞的法国贵妇,还有那些腰里别着武士刀、穿着木屐的日本浪人,横冲直撞。
而那些中国的老百姓,大多衣衫褴褛,缩着脖子在路边走,见到洋人就赶紧躲开,眼里透着股子麻木和畏惧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
陆诚叹了口气,放下了窗帘。
……
国民饭店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,高大气派,门口还有戴着白手套的门童。
进了大堂,那就是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
庆云班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徒弟们,一个个都看傻了眼,连路都不会走了。
“别东张西望,丢人。”
周大奎低声呵斥了一句,其实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。这地方,住一晚得多少钱啊?
安顿好了一切,天已经黑了。
陆诚没让大家伙儿出去乱逛,下了死命令:除了吃饭,谁也不许出房门半步。
这天津卫的水太深,初来乍到,还是小心为妙。
吃过晚饭,陆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这是一间套房,带个小阳台。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法租界的夜景。
灯红酒绿,霓虹闪烁。
不远处的歌舞厅里,隐约传来靡靡之音。
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
陆诚冷笑一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梅兰芳给的黑色木牌。
上面刻着一直不知名的猛兽,线条古朴,透着股子凶煞之气。
“袁八爷……”
陆诚摩挲着木牌。
“法租界,德丰茶楼。”
“看来,今晚得去拜拜这位码头上的真佛了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。
陆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,戴上了那顶鸭舌帽,压低了帽檐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,像只大猫一样落地无声,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。
法租界,三不管地带。
这里是天津卫最乱,也是最繁华的地方。
没有王法,只有帮规。
赌馆、烟馆、妓院林立,三教九流汇聚。
德丰茶楼,就坐落在这条街的最深处。
茶楼不大,两层小楼,门口挂着两个昏暗的灯笼。
但这地儿,没人敢闹事。
因为这门口坐着的两个看场子的,腰里都鼓鼓囊囊的,那是别着家伙呢。
陆诚压低帽檐,走了过去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看场子的伸出手,拦住了去路。
“干什么的,这儿不接待生脸。”
陆诚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子里,掏出了那块黑色的木牌,在手里晃了一下。
那看场子的一看这牌子,脸色瞬间变了。
原本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立马没了,腰也弯了下来。
“原来是……贵客。”
“八爷在二楼雅间听书呢。”
“您请,您快请!”
看场子的赶紧让开路,甚至还恭恭敬敬地帮忙掀开了门帘。
陆诚收起木牌,迈步走了进去。
一进门,一股子浓烈的烟草味混着茶香扑面而来。
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,大多是短打扮的汉子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露着纹身,正在那儿喝茶聊天,声音嘈杂。
陆诚目不斜视,径直上了二楼。
二楼很清净。
只有最里头的一间雅座,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,一个个太阳穴高鼓,显然是练家子。
陆诚走过去,亮了亮牌子。
大汉们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转身敲了敲门。
“八爷,有位拿黑虎牌的客人来了。”
“哦?”
里面传出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。
“请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