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台大营,夜色如墨。
探照灯那惨白的光柱子,跟两把出鞘的利剑似的,在漆黑的夜空里来回劈砍,把那些飞舞的雪花片子照得惨白惨白的,像纸钱。
大营深处,师长官邸。
这是一座仿西洋式的灰砖小楼,平日里那是威风八面,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要比别处多挺两个胸脯。
可今儿个晚上,这小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沉沉,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火药味。
窗户早都被两寸厚的钢板给封死了,只留了几个透气孔,跟个铁王八似的。
屋里头,烟雾缭绕。
张师长穿着那身都没敢脱的大帅服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一脖子的肥肉和冷汗。
他手里夹着根早就烧到了屁股的雪茄,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。
“啪!”
张师长猛地把那截烫手的烟屁股摔在地上,那一脚名贵的军靴狠狠碾上去,把地毯都碾了个窟窿。
他猛地转过身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瞪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。
那是白凤。
昔日里不可一世,在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白姨太太,这会儿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。
她裹着件厚实的狐皮大衣,妆都花了,脸色惨白,手里紧紧攥着个西洋十字架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求上帝。
“哭,你就知道哭。”
张师长一声暴喝,吓得白凤浑身一激灵,十字架都掉地上了。
“丧门星,败家娘们儿。”
张师长几步跨过去,手指头差点戳到白凤的鼻尖上,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。
“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在那戏园子里争什么面子,非要给那姓陆的使绊子,还要弄死人家,老子能惹上这尊煞神吗?!”
“啊?!你说话啊!”
张师长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现在好了,黑狼组两个种子被杀,那可是老子花重金,从德国请教官练出来的杀手锏,全折了。”
“人家把棺材都抬到老子寿宴上来了,这是要老子的命啊。”
“老子要是死了,你也别想活,你也得给老子陪葬!”
白凤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,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她是真后悔了。
当初在德云茶园,她只当那个陆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,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蚂蚁。
谁能想到,这哪是蚂蚁啊,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龙!
那日在天桥剧场,她虽然没在现场,但听回来的副官描述,陆诚那一刀斩首的气势,把日本人都给吓破了胆。
现在,这把刀,悬在他们头顶上了。
“大帅,您……您消消气。”
旁边,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幕僚战战兢兢地端过来一杯热茶。
“您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”
“这丰台大营,那是咱们的地盘。外头有三千条枪,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房顶上,别说是个人,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。”
“屁。”
张师长一把打翻了茶杯,“苍蝇飞不进来,那陆诚是苍蝇吗,那是能躲子弹的怪物。”
“大帅莫慌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三个人,缓缓站了起来。
这三个人,长相各异,但身上的气势,却沉稳如山。
这就是张师长花了一天一千块大洋,从江湖上请来的顶尖高手,也就是俗称的“护院”。
领头的一个,是个干瘦的老头,手里转着两个铁胆,那是精钢打造的,每个足有三斤重。
“大帅,您是被江湖传言给吓破了胆了。”
老头声音沙哑,却透着股子傲气。
“老夫‘铁指’孙二,练的是鹰爪力,也是这北平武行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。”
“那陆诚,我也去天桥看过。”
孙二爷冷笑一声,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。
“这小子确实有点邪门,年纪轻轻,一身蛮力大得惊人,应该是练了某种横练的硬气功,再加上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兵家枪法。”
“按照武行的规矩看,他顶破天,也就是个暗劲巅峰。”
“暗劲?”张师长愣了一下,“那他怎么能躲子弹?”
“障眼法罢了。”
旁边一个身材矮壮,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插了嘴。这人叫赵铁柱,练的是铁布衫,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。
“大帅您想啊,那天在广和楼,距离那么近,加上那时候场面乱,那张啸林又是个半吊子,开枪手抖了也未可知。”
“所谓的‘秋风未动蝉先觉’,那是化劲宗师,甚至是抱丹神仙才有的境界。”
“这世上,哪有二十岁的化劲?”
“除非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,还要天天吃龙肉喝凤血。”
赵铁柱一脸的不屑。
“他要是真到了那个境界,早就开宗立派,当神仙供着了,还犯得着去唱戏?”
“就是。”
最后一个人,是个使双刀的汉子,眼神阴鸷。
“大帅,您放心。”
“我们哥几个,虽然没那小子名气大,但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来的。”
“只要他敢来。”
“外面的机枪扫不死他,进了这屋,我们哥三个联手,就是是个铁人,也得给他砸扁了。”
“我这双刀,可是抹了毒的,见血封喉。”
听着这几位“高人”的分析,张师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,终于稍微往下放了放。
是啊。
二十岁的化劲宗师,那不是扯淡吗?
肯定是那帮说书的为了博眼球,瞎编排的。
自个儿这是被吓糊涂了。
这丰台大营固若金汤,就算是只鸟都飞不进来,他陆诚难道还能插上翅膀不成?
“呼……”
张师长长出了一口气,瘫坐在沙发上,感觉后背凉飕飕的,那是冷汗干了。
“几位师傅说得对,是我……是我多虑了。”
“今晚就有劳几位了,事成之后,那一千大洋翻倍。”
“谢大帅。”三人抱拳,眼中闪过贪婪的光。
张师长挥挥手,示意他们退到外间守着。
屋里只剩下他和白凤。
看着白凤那副惨兮兮的模样,张师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,毕竟是自己宠了多年的女人,这会儿看着也怪可怜的。
“行了,别哭了,丧气。”
张师长踢了踢白凤的脚尖。
“去,给老子把那瓶洋酒开了。”
“这几天没睡个整觉,今儿个不喝点,怕是又要睁眼到天亮。”
“哎,哎!”
白凤如蒙大赦,赶紧擦干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。
她走到酒柜前,手还有点抖,拿出一瓶法国白兰地,又拿了两个水晶杯。
“大帅,您……您喝。”
白凤倒了一杯酒,递过去,声音柔柔弱弱的,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张师长身上靠,想要讨好他。
张师长接过酒杯,仰脖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是一团火,烧得胃里暖洋洋的。
那种紧绷的神经,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,开始慢慢松弛。
“妈的,等过了这阵风头。”
张师长眯着眼,眼里闪过一丝毒辣。
“老子非得找个机会,把那姓陆的全家都给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突然。
“希律律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马嘶声,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,穿透了钢板,钻进了屋里。
这声音太响了,太惨了,就像是那马被人活活撕开了一样。
紧接着。
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,还有士兵们慌乱的喊叫声。
“不好啦,马惊了!!”
“快拦住它,别让它冲撞了营房。”
“砰,砰!”
甚至还有零星的枪声响起。
“当啷。”
张师长手里的水晶杯,直接掉在了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那一身肥肉都在哆嗦,手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里的枪。
“来了?!是不是他来了?!”
张师长声音都变调了,那是被吓破了胆的本能反应。
外间的三个高手也瞬间冲了进来,兵器在手,神色紧张。
“大帅莫慌。”孙二爷喊道。
就在这时,那个戴眼镜的幕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
“大帅,没事,没事!”
“不是刺客。”
“是……是马。”
“马?”张师长愣住了,“什么马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前几天,日本领事馆那边为了拉拢您,特意送来的那匹……汗血宝马啊。”
幕僚喘着粗气解释道。
“那是纯种的阿拉伯马,性子烈得很。”
“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在马厩里发了疯,踢伤了两个马夫,挣脱了缰绳,现在正往大营外面冲呢。”
“那帮卫兵不敢开枪打死它,怕您怪罪,所以乱成了一团。”
听到这话,张师长身子一软,差点没坐地上。
原来是马惊了。
吓死老子了。
“妈了个巴子的。”
张师长气得破口大骂,一脚踹在茶几上。
“一匹畜生也敢来吓唬老子?”
但随即,他想到了那匹马的价值。
那是日本人送的,说是价值连城,千金难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