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前门大街的喧嚣终于沉进了梦里,只剩下打更的梆子声,“笃、笃、笃”地敲过三遍,那是三更天了。
但这倒春寒的夜气,顺着青石板缝往上反,比深冬还要阴毒几分,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
陆宅,书房。
那一盏罩着绿纱的西洋台灯亮着,灯光如豆,将陆诚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像是一尊沉思的雕塑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姚红体温和淡淡脂粉香气的牛皮纸。
这图,画得太细了。
哪儿是重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点,哪儿是探照灯扫射的十五秒死角,哪儿是张师长每晚换防的暗哨规律,甚至连这老小子起夜习惯蹲哪个方位的茅房,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老东西,倒是怕死得很。”
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。
从图上看,张师长的官邸简直被围成了铁桶。
外围是两个加强连的警卫,内院还有专门的日本浪人巡逻,屋顶上甚至架了两挺马克沁。
若是换了旁人,哪怕是练出了暗劲的高手,硬闯也是个死字。
但陆诚不一样。
他有【火眼金睛】能透视机关,有【趋吉避凶】能预知杀意,更有刚到手的【鬼影迷踪步】。
“这里……”
陆诚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围墙上。
“这里是下水道的排污口,也是唯一的视线死角。虽然有铁栅栏,但只要……”
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潜入的路线,就像是在戏台上走位,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到毫厘。
“呼……”
陆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。
体内的【钓蟾劲】微微鼓荡,让他在这没生火炉的屋子里,依旧浑身暖烘烘的,气血如汞浆般缓缓流淌。
“笃笃。”
门外,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若不是陆诚耳力通神,根本听不见。
“爷,还没歇着呢?”
是顺子。
这大师兄手里端着个紫铜的小手炉,还有一碗刚熬好的红枣银耳羹,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陆诚把图纸折好,随手塞进一本线装的《三国演义》里,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。
顺子进屋,把手炉放在陆诚脚边,又把银耳羹搁在桌上,看着师父那双在灯光下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,心里头有些发堵。
“爷,今儿个外头风紧。听说丰台大营那边,探照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,跟防贼似的。而且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,盯着咱们这儿呢。”
顺子压低了声音,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咱……真要动那个张师长?那可是几千条枪啊。”
陆诚端起银耳羹,用勺子搅了搅。
那银耳熬出了胶,红枣烂熟,看着就润。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陆诚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润肺,也润心。
“他不死,咱们庆云班就得死。这世道,狼吃羊,羊要想活,就得长出比狼还硬的角。”
他放下勺子,看着顺子。
“顺子,你怕吗?”
“我不怕!”顺子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“我是怕爷您……”
“怕我回不来?”
陆诚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。
“放心吧。在这北平城,能留住我陆诚的人,还没生出来呢。”
“顺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你去趟‘瑞蚨祥’。”
陆诚的眼神变得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,却深不见底。
“给我扯几尺黑色的洋布,要那种不反光、结实、还带点弹性的。”
“再去西城的铁匠铺,找那个打铁的老王,让他给我打几把‘飞蝗石’。不用太精细,分量足,棱角利就成。”
顺子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
黑布,那是做夜行衣的。飞蝗石,那是暗器。
师父这是……真的要动手了!
“爷,带上我吧,还有锋子,那小子刀快,杀人利索。”顺子急了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陆诚无奈地摇摇头,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带你们干嘛,去送死?”
“那种龙潭虎穴,人多了反而是累赘。我一个人,来去如风,那是‘时迁盗甲’,是‘孙悟空钻铁扇公主的肚子’。”
“带上你们,那就成了‘大闹天宫’,得把那几千号大兵都惊动了,到时候谁也走不了。”
“行了,去睡吧。明儿个照常练功,该干嘛干嘛,别露了马脚,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顺子眼圈红红的,但他知道师父的脾气,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。
他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,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
陆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瞳孔深处,一道金光隐隐流转,仿佛一只潜伏的猛虎睁开了眼。
“张师长……”
“你的寿宴摆得挺大,可惜,这最后一道菜,也就是那道送终的‘断头饭’,得我亲自来给你上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北平城的天,亮得晚。
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什刹海,早起的遛鸟大爷们,提着罩着蓝布套的鸟笼子,在那城墙根底下溜达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“吁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鸽哨,划破了长空。
陆宅的后院里,也是热气腾腾。
今儿个,陆诚没练武,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壶,看似悠闲地……听戏。
戏台上,阿炳拉着京胡,那调门高亢激越,是《夜奔》里的曲牌“折桂令”,听得人热血沸腾。
台下,佟三斤穿着个大汗衫,露出那圆滚滚的大肚子,手里拿着个大蒲扇,正指点着小豆子练“矮子步”。
“腰塌下去,再塌,你那是猴子,不是长颈鹿。”
佟三斤啪的一扇子拍在小豆子的屁股上,肉浪翻滚。
“气沉丹田,这步子要滑,跟踩在油上似的,懂不懂?以前在大内,那粘杆处的侍卫走路,脚底板都得贴着地皮蹭,一点声儿没有!”
另一边,陆锋正在练刀。
他现在的刀法,那叫一个狠。
每一刀劈出去,都带着股子要人命的煞气。
但他现在学会了“收”,刀锋在离木桩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住,劲力含而不发,木桩表面却被刀气激起了一层木屑。
“好刀法,有点‘断水流’的意思了。”
一声喝彩,突兀地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一看。
只见门房老张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是谁?
陆诚定睛一看,只见来人身材精瘦,个头不高,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,背着个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布大褡裢。
但这人走路极轻,脚下穿的是那种千层底的“抓地虎”快靴,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猫踩在棉花上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贼亮,贼亮,滴溜溜乱转,透着股子机灵劲儿。
佟三斤,正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。
“哎哟,老蝙蝠,你这老东西怎么舍得从你那耗子洞里钻出来了?”
佟三斤虽然嘴上骂着,但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,显然是极熟的交情。
“来看看你死了没。”
那精瘦汉子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随手把褡裢往石桌上一扔,“听说你最近跟了位了不得的明主,还接了皇上的‘圣旨’出山了?我寻思着,我也来凑凑热闹呗。”
陆诚放下茶壶,站起身来。
他开启【火眼金睛】,扫了这汉子一眼。
这一看,心里微微一惊。
这人体内经络虽然不如那些练内家拳的宽阔,但双腿和双臂的筋腱却异常发达,且柔韧性极强,显然是专修轻身功夫的高手。
而且,他身上有股子味儿。
不是汗味,是一股子常年行走在夜色和房梁上的……夜露味儿。
“陆爷,给您引荐一下。”
佟三斤拉着那汉子走到陆诚面前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这位是李五爷,江湖人称‘赛时迁’。”
“他是当年‘燕子李三’那一脉的正经传人,以前在八大胡同那边……咳咳,做过不少劫富济贫的买卖。”
“哦?原来是燕子门的传人。”
陆诚心中一惊,拱了拱手,“久仰大名。不知李五爷今日造访,有何指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