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五爷没急着回话,而是围着陆诚转了两圈,那双贼眼上下打量着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像,真像。”
“像什么?”陆诚笑问。
“像那天晚上,在广和楼上一枪挑滑车的关老爷。也像那天夜里,一脚踩死黑狼组杀手的活阎王。”
李五爷停下脚步,收起了嬉皮笑脸,神色变得肃然。
“陆宗师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昨儿个晚上,我在城南的鸽子市上溜达,听几个倒腾黑货的孙子说,有人在花重金收‘飞蝗石’,还要那种不反光的黑洋布。”
“我就琢磨着,这四九城里,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备这种‘夜行货’的,除了您这位敢跟张大帅叫板的陆爷,没别人了。”
陆诚眼神微微一眯。
这江湖上,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但他并没有否认,只是淡淡地看着李五爷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就来了。”
“陆爷放心,现在知道这件事的,就我一个了。”
李五爷嘿嘿一笑,伸手解开了桌上的那个蓝布褡裢。
“陆爷,您是宗师,拳脚功夫那是天下第一。但这‘翻墙越货’、‘夜行潜踪’的勾当,那是我们这一行的看家本领,有些家伙事儿,您未必有我齐全。”
“您既然要干大事,手里没件趁手的家伙怎么行?”
说着,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黑乎乎,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物件,往桌上一拍。
“当!”
声音沉闷,分量十足。
陆诚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把……飞爪。
但这飞爪跟市面上那种粗制滥造的铁钩子不同。
它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用精钢打造,爪尖经过特殊的淬火处理,蓝汪汪的,看着就瘆人。
爪子后面,连着一根极细,却极坚韧的乌金丝,盘成一卷,少说也有三五丈长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诚眉毛一挑。
“这是我师父当年留下的念想,名叫‘百炼鬼手’。”
李五爷伸手抚摸着那飞爪,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和傲气。
“这爪子,抓墙头那是入木三分,抓人脑袋……嘿嘿,那就是五个血窟窿。”
“这乌金丝,那是用天蚕丝混着金丝绞成的,刀砍不断,火烧不化,还能承重几百斤。”
“有了这玩意儿,哪怕是那紫禁城的城墙,您也能如履平地。”
闻言,陆诚心中一动。
他现在的《鬼影迷踪步》虽然厉害,但若是遇到那种几十米高的绝壁,或者中间没有借力点的悬崖,还是有些吃力。
这飞爪,正好补足了他最后的一块短板。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陆诚看着李五爷,“这东西太贵重,李五爷送我这个,图什么?”
“图个痛快!”
李五爷一拍大腿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有些狰狞。
“那个姓张的王八蛋,前些年为了抢姨太太,把我师弟全家都给祸害了。我早就想弄死他,可惜我这点微末道行,连他大营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陆爷您是要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那个本事跟您一块儿去,但这把‘鬼手’,能替我陪您走这一遭。”
“只要您能替我,替这四九城受欺负的老少爷们儿,在那老狗的脑袋上开个瓢……”
李五爷双手抱拳,深深一躬到底。
“这东西,就是我李老五给您的……壮行酒!”
陆诚看着这个素昧平生,却满腔热血的江湖汉子。
他再次开启了【火眼金睛】。
这李五爷身上,虽然带着点江湖人的匪气和狡黠,但那心口窝的一团气,却是热的,正的,红彤彤的。
这世道,虽乱,但人心还没死绝。
有人为了五斗米折腰,当汉奸走狗。
也有人为了那点“义气”,为了那点“恩仇”,肯把看家的宝贝拿出来,赌一个公道。
“好。”
陆诚没有推辞,伸手拿起了那把飞爪。
入手沉甸甸的,冰凉刺骨,但握在手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。
仿佛这东西,天生就是为了今晚的杀戮而准备的。
“李五爷这份情,陆某记下了。”
陆诚将飞爪揣入怀中,郑重说道。
“改日,若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,定请您喝酒。”
“哈哈哈哈,那感情好。能喝上陆宗师的庆功酒,够我李老五吹半辈子的!”
李五爷大笑一声,也不多留,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。
他一拱手:“陆爷,保重,我在天桥等着听您的响儿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墙根底下,身形一晃,竟然没走门,直接像只大狸猫似的,“嗖”地一下窜上了两米高的院墙,眨眼间就消失了。
这轻功,确实地道。
陆诚摸着怀里的飞爪,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,嘴角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万事俱备。”
“只欠……夜风。”
……
是夜。
月黑风高,杀人夜。
北平城的天,像是被一口大黑锅扣住了,连颗星星都瞧不见。
风很大,刮得电线杆子呜呜作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这种天气,最适合掩盖行踪,也最适合……演一出大戏。
陆宅,卧房。
陆诚没有点灯。
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。
这衣服是顺子从瑞蚨祥扯回来的洋布做的,特意用药水泡过,不反光,而且袖口、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了,身上没有任何零碎,连扣子都是布做的,防止行动时发出声响。
他把那把“鬼手”飞爪缠在腰间,乌金丝藏在腰带里,扣环就在手边,随手可取。
腿上绑了两把开了血槽的短匕首,那是用来近身肉搏的。
怀里揣着一包王铁匠刚打出来的飞蝗石,每一颗都只有拇指肚大小,但棱角分明,打在人身上就是个血窟窿。
最后,他站在镜子前。
没有勾脸。
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……面具。
那是他在《大闹天宫》里用过的“美猴王”脸谱面具。
只不过被他改了改,只遮住了上半张脸,露出下巴和嘴,方便呼吸和说话。
那面具上的猴眼,金光闪闪,透着股子无法无天的桀骜,还有一种视天条如无物的狂放。
“今晚,不唱关公。”
“关公太正,太重,不适合这偷营劫寨的活儿。”
陆诚戴上面具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露出了一个笑。
那笑容在猴王面具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诡异,又格外兴奋。
“今晚,咱们唱一出……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!”
“只不过这白骨精,是个姓张的军阀。”
“而这金箍棒……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飞爪。
“换成了索命的无常锁。”
“呼——”
他吹灭了最后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。
一道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【鬼影迷踪步】,全开!
【燕形】身法,发动!
他在房顶上飞奔。
脚尖点在瓦片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甚至连那瓦上的尘土都没惊动。
他就像是一阵风,掠过前门大街,掠过天桥,直奔城南那座灯火通明,杀机四伏的丰台大营而去。
“汪……”
速度之快,连路边的野狗都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阵凉风刮过,缩了缩脖子,继续睡觉。
好戏,要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