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三月,那是乍暖还寒时候。
前门大街的柳树刚吐了嫩芽,就被一场倒春寒冻得缩了回去。早起去护城河边遛鸟的大爷们,也都把那件还没收起来的棉坎肩又裹紧了些。
陆宅,后院。
天刚蒙蒙亮,瓦片上还挂着白霜。
陆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身上穿了件宽松的月白绸练功服,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微湿的青砖上,没一点声响。
他在“走”。
不是寻常的走路,也不是形意拳里那四平八稳,趟泥如犁地的趟泥步。
只见他脊背微微一弓,原本挺拔如松的身架子,在那一瞬间仿佛缩成了一团,整个人看着凭空轻了十斤。
“吸——”
一口气吸入丹田,而不落底,悬在半空。
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,没用后脚跟蹬地的蛮力,整个人“嗖”的一下,就到了三丈开外。
那动作,轻灵,诡异,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。
就像是那早春时节,桃花汛起,一只黑羽白腹的燕子掠过水面,翼尖轻点涟漪,倏忽而逝。
这是形意拳十二形里的……【燕形】。
“龙形搜骨,虎形扑食,这都是杀伐的大将之风。唯独这燕形,走的是偏门,练的是‘贼’劲。”
陆诚身形一顿,单足立在梅花桩的一根木柱上,合上书卷,闭目沉思。
他现在的功夫,刚猛有余,灵动不足。虽然有了《鬼影迷踪步》,但那是单纯的身法,是为了跑,为了躲。
而形意拳的燕形,是把身法融入打法,是在极速的运动中,还能发出整劲。
“要想真正把这身暗劲使得圆润如意,得在‘灵’字上下功夫。”
“何为灵?不是快,是变。”
陆诚脑海中浮现出燕子穿林、抄水的画面。
燕子这东西,看着小,但飞起来极快。
最绝的是,它能在全速冲刺的时候,不用减速,瞬间折返。所谓“燕子钻天”、“燕子抄水”,讲究的就是一个腰马合一的“钻”劲和“翻”劲。
“起。”
陆诚脚尖一点。
没有沉闷的跺地声,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轻飘飘地荡了起来。
他在半空中,人已力竭,眼看就要下落。
就在这时,他腰眼猛地一拧,大腿内侧的大筋崩得像弓弦一样,“嗡”的一声暗响。
原本前冲的势头,竟然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,硬生生地折了个九十度的弯!
“刷!”
衣袖带风,却不带响。
他在梅花桩之间穿梭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。
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场,定会惊得下巴掉下来。
因为陆诚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,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白燕在林间嬉戏。
他的脚尖往往只是在桩子上沾一下,甚至不用踩实,借着那一丁点的反作用力,就能再次变向。
“燕形抄水,起落钻翻。”
“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”
“但这燕形,却是刚柔并济的‘巧’。以身为舵,气血为帆。”
陆诚身形骤然一落,单脚立在梅花桩最高的一根上,纹丝不动。
若是细看,他这只脚的五根脚趾,像是钢钩一样死死扣住木桩的边缘,而脚心却是空的。
体内的气血,不再像以前练崩拳时那样,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咆哮,而是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,渗透进了每一块细小的肌肉群里,甚至是指尖、耳梢。
以前他打人,是一拳轰出去,开碑裂石,那是“炸”劲。
现在,他感觉自己能控制指尖的每一丝颤动。
哪怕是去夹一只苍蝇,也能做到不伤其翅。哪怕是在豆腐上踩一脚,也能不留脚印。
这就是……入微。
“呼……”
陆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口气极长,如白色匹练般喷出三尺远,凝而不散。
他眼中原本那股慑人的金光慢慢内敛,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,更显温润。
“这燕形,算是入门了。”
燕形一成,他这身法算是彻底活了。
以前是横冲直撞的陆地坦克,现在,是给这坦克插上了翅膀,还得加装了雷达。
……
天色大亮,日头爬上了房檐。
正练着,院子那头传来了“哼哼哈嘿”的动静,伴随着一阵阵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是那帮徒弟们起来了。
陆诚也没下墙,就这么背着手,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场子里,热气腾腾,那一股子年轻人的汗味儿,混着院子角落里熬药的草药香,这才是练武场该有的味道。
顺子作为大师兄,带着头,在那儿蹲马步,扎大枪。
他光着膀子,露出那一身黑黝黝、跟铁锭似的腱子肉。
手里那杆大枪,是白蜡杆子做的,得有二十斤重。
“扎!”
顺子一声低吼,大枪平刺。
这一招“中平枪”,他练得最苦,也最笨。
没那么多花哨,就是稳。
每一枪扎出去,那枪尖都不带颤的。
汗水顺着他方正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,脚下的青砖都被踩出了浅浅的坑印。
陆诚微微点头。
顺子这孩子,天资一般,但胜在心性沉稳,这辈子未必能成宗师,但绝对是一方豪强,守得住家业。
旁边,小豆子跟个猴儿似的,在梅花桩上乱窜。
这小子练的是身法,虽然还没陆诚那种举重若轻的味道,但也算是有了几分灵气。
只是这孩子心野,眼神老往厨房那边飘,显然是闻着肉包子的味儿了。
最扎眼的,还是陆锋。
这狼崽子,如今是大变样了。
几个月的大肉大药喂下去,个头窜了一截,原本干瘦得像柴火棍的身板,现在全是精悍的腱子肉。
他的肉跟顺子不一样,顺子那是“铁”,厚重。
陆锋这是“钢丝”,全是绞在一起的劲儿,看着就充满了爆发力。
“砰!砰!砰!”
那是拳头砸在千层纸上的声音。
陆锋正对着绑在老榆树上的一叠厚厚的千层纸狠练。
那纸是用草纸一层层糊起来的,既有韧性又有硬度,最磨拳面。
这小子,现在可是庆云班的“武状元”。
在《雁荡山》那一战里,他临阵突破,悟出了明劲的道理。
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巩固,再加上那些名贵药材的堆砌,他这身功夫,那是真的立住了。
“喝!”
陆锋一声低吼,那声音不像人,倒像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豹子。
只见他脊椎大龙猛地一弹,仿佛听到“格勒勒”一阵骨节爆响。
右拳如炮弹出膛,借着拧腰送胯的劲儿,狠狠地砸在千层纸上。
“啪!!!”
一声脆响,如鞭炮炸裂。
那足有两寸厚的千层纸,中间直接被打穿了一个洞,木屑纷飞,露出了后面白惨惨的树干。
透木三分!
这不仅仅是力气大,这是劲力透进去了,是实打实的明劲小成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
陆诚身形一晃,从墙头飘然而落,脸上露出一抹欣慰。
陆锋耳朵尖,一听师父的声音,赶紧收势。
他那拳头上全是血茧子,有的地方还渗着血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爷,您看我这一拳咋样?”
“有点意思了。”
陆诚点点头,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。
肌肉紧实,大筋崩弹,入手滚烫。
“比顺子和小豆子他们快多了。”
陆诚也不吝啬夸奖,目光扫过三个徒弟,“顺子那是老黄牛,稳当,适合守成。小豆子太跳脱,定不下心,适合走轻灵的路子。唯独你……”
陆诚看着陆锋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狠劲的眼睛。
“心狠,手稳,能吃苦,是个练武的好种子。但记住了,拳头硬是好事,心不能硬成石头。练武先修德,不然就是个杀人机器。”
陆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挠了挠头。
“我都听爷的。爷让我杀谁,我就杀谁;爷让我修德,我就修德。”
陆诚失笑,这狼崽子,还是认死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那是早就准备好的,直接塞给陆锋。
“这是五十块大洋。”
陆锋手一哆嗦,差点没拿住。五十块大洋,在普通人家够过两三年的了。
“爷,这……这太多了。”
“拿着。”
陆诚语气淡淡,“去,给自个儿和顺子他们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。咱们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,出门别老穿得跟叫花子似的。还有,去‘内联升’定做几双好的练功鞋。”
“练武费鞋,我看你们那鞋底子都磨穿了,脚指头都快露出来了。”
顺子和小豆子也凑了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得嘞!谢师父赏!”
陆锋接过钱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转头冲顺子挤眉弄眼,“大师兄,晚上咱们吃顿涮肉去?”
陆诚看着这个徒弟,心里却是感慨。
想当初在人市上,这小子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人拼命,眼神里全是死寂。
现在,却是这北平城里冉冉升起的少年高手,眼里有了光,有了盼头。
这就是命,也是运。
而他陆诚,就是那个改命的人。
……
日头高升,陆家大院里开始彻底热闹起来。
后厨的大娘端出了早饭。
好家伙,那是真丰盛。
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,皮薄馅大,一咬流油。
一大锅熬得金黄的小米粥,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。
还有切得细细的酱疙瘩丝,淋了香油,配着刚炸出锅的焦圈儿。
这帮半大小子正是“吃死老子”的年纪,练武又消耗大,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围了上去。
除了咀嚼声,大院的东跨院里,还多了些别的动静。
“咿——呀——”
吊嗓子的声音,穿云裂石。
那是关二娘带着青莲、红玉她们在练功。
如今庆云班名声大噪,这基本功更不能落下。
梨园行有句话,“一天不练自己知道,两天不练同行知道,三天不练观众知道”。
陆诚洗漱了一番,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儒雅,一点也不像个杀伐果断的武者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他踱步走到东跨院。
只见青莲正对着墙根喊嗓子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停。”
陆诚听了一会儿,眉头微皱,走了过去。
青莲吓了一跳,赶紧停下,怯生生地叫了声:“师父。”
这几个丫头虽然如今是跟着关二娘练身段、吊嗓子,学的是旦角的本领,但这声“师父”却叫得真心实意,也最是尊崇。
毕竟,当初是陆诚亲自从人市的泥潭里把她们这帮苦命孩子捡回来的。
若是没有陆诚给饭吃、给衣穿,还立规矩护着,她们早就饿死在街头,或是流落到更不堪的地界去了。
“气别憋在嗓子眼里。”
陆诚伸出手指,点了点她的丹田,又指了指她的后脑勺。
“唱戏讲究个‘脑后音’。你这是在用肉嗓子喊,听着倒是响,但那是‘炸’音,不润,传不远,而且唱久了嗓子得废。”
“记住,气沉丹田,意提顶门。声音要像是从后脑勺那个位置绕出来的,这叫‘立音’。”
陆诚说着,随口示范了一句《苏三起解》里的念白:
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——”
这一声,没怎么费力,却像是洪钟大吕,声音凝成一线,直接钻进人的耳朵里,听着头皮发麻。
周围的小戏子们都惊呆了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
关二娘虽是这帮孩子的正经教习,但这会儿见陆诚越过自己直接指点,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抢了风头的不悦,反而笑得合不拢嘴。
周大奎在一旁竖起大拇指,故意拿腔拿调地打趣道。
“哟,陆师父,行啊!您这一口‘云遮月’的嗓子,要是登台,怕是梅老板都得让三分呐。”
“班主,您就别拿我开心了。”
陆诚无奈地笑了笑,“这边还得劳您多费心,盯紧点,别让她们偷懒。”
从东跨院出来,顺子正端着剩下的几个包子在啃。
“顺子。”
“在!”顺子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准备一下,咱们去趟虎坊桥。”
“虎坊桥?去清华池?”
顺子一愣,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“师父,大早上的去泡澡?那儿的堂子得巳时才开门呢。”
“不是泡澡。”
陆诚摇摇头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肉馅肥瘦相间,汤汁鲜美。
“去看看佟爷。上次广和楼的事,他受了内伤,这阵子也没怎么见着人,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。”
顺子“哦”了一声,麻利地摆好碗筷。
“那我先去套车。您慢慢吃,吃完了咱就走。”
……
虎坊桥,清华池的后院。
这里是北平城著名的澡堂子,除了泡澡,还兼着按摩、修脚、放血的营生。
门口挂着湿漉漉的白毛巾,热气腾腾的白雾顺着门帘子往外冒。
自从接了那道“圣旨”,佟三斤虽然还在澡堂子里挂着名,但实际上已经是陆家的供奉教习了。
但他这人怪。
正黄旗的出身,早年间那是贝勒爷府上的常客,善扑营的顶尖高手。
可大清亡了这么多年,他那股子傲气早就被磨平了,反倒是爱上了这澡堂子的市井气。
他说住不惯大宅门,嫌那是“少爷秧子”住的地方,太拘束。
他一身俗肉,还是喜欢这澡堂子的湿热气,有人气儿。
陆诚到的时候,佟三斤正趴在专属的小温池边上。
这小池子不对外,是他特权。
他手里拿着个紫砂壶,壶嘴对着嘴,滋滋地喝着茶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那满背的肥肉随着哼唱一颤一颤的。
“佟爷,日子过得挺滋润啊。”
陆诚笑着走过去,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,如履平地。
佟三斤一听这声儿,那身肥肉猛地一哆嗦,差点把紫砂壶扔了。
他赶紧翻身爬起来,带起一片水花,那动作竟然意外地灵活。
“哎哟,陆爷!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佟三斤虽然嘴上客气,用上了敬语,但那神态却比以前亲近多了,没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酸腐傲气。
“来看看您。”
陆诚也不嫌弃地上的水渍,拉了把竹椅坐下,看着佟三斤那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上次广和楼一战,您受了内伤,这阵子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提起这茬,佟三斤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拍了拍自个儿那肚子,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“嗨,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那纳兰元述的‘探马掌’,阴毒得很。虽然当时靠着这一身肥膘卸了不少力,但那股子透骨劲还是伤了肺经。”
“这一到阴天下雨,后背这块儿就跟针扎似的疼,喘气都费劲。只能泡在这热水里,靠热气顶着,才稍微舒服点。”
陆诚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挽起袖子。
“趴好。”
“啊?”佟三斤一愣。
“我给您推推。”
佟三斤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他知道陆诚现在的身份。那是宗师,是此时北平武林的扛把子,是“国术之光”。
能屈尊降贵给一个搓澡工推拿,这份情义,比万两黄金都重。
“这……这使不得啊!折煞老奴了……”佟三斤下意识地用上了旧社会的称呼。
“什么老奴不老奴的,咱们是兄弟。”
陆诚按住他的肩膀,不容置疑,“趴下。”
佟三斤不敢动了,乖乖地转过身,露出那宽阔如墙的后背。
那背上肉厚得跟两扇门板似的,但仔细看,皮色有些发暗,那是气血瘀滞的表现。
陆诚深吸一口气。
【钓蟾劲】运转。
“咕——呱——”
腹内雷音隐隐作响,仿佛有一只金蟾在吞吐日月。
他的手掌贴上佟三斤的后背,一股温热醇厚,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内劲,透过掌心,缓缓透入那厚厚的脂肪层。
“嘶……”
佟三斤舒服得呻吟了一声,浑身的肥肉都放松了下来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一股暖流,正在一点点把他那淤塞、僵硬的经络给化开,把那些沉积在骨头缝里的寒气给逼出来。
陆诚的手法并不重,但极透。
每一次按压,都配合着特殊的呼吸节奏。
“佟爷,您这功夫是好功夫,善扑营的摔跤术,讲究个‘以重压人’。但到了您这个岁数,气血衰败,这肉就成了负担,压得住人,也压垮了自己。”
陆诚一边推拿,一边随口说道,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我这有一套从《形意真诠》里悟出来的‘易筋锻骨’的呼吸法,回头让顺子抄给您。”
“配合着练,虽不能返老还童,但这身肉,能练得更‘活’一点。把死肉练成活肉,这伤自然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