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三斤身子猛地一震。
这年头,各家各派的真传秘籍那是比命都金贵,讲究个“传子不传女,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”。
陆诚竟然要把这等秘术传给他?
他猛地回头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混着脸上的水珠,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。
“陆爷……您这是……这是传道啊!”
“我佟三斤何德何能……这辈子,这条命就是您的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
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,收了功,顺手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都是自家人,别说两家话。”
“把身子养好,那帮狼崽子还等着您教摔跤呢。特别是陆锋那小子,最近劲力长得快,但下盘还不够稳,得您这‘沾衣十八跌’去磨磨他。”
“您放心,只要我佟三斤还有一口气,那帮小子我就给您练出来。”
佟三斤拍着胸脯保证,那声音中气十足,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。
……
从清华池出来,陆诚又拐弯去了趟前门外的大栅栏。
同仁堂就在这块儿。
但他不是来买药,是去看阿炳。
自从上次治好了眼睛,阿炳就特地在同仁堂旁边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。
一来是方便每天找乐老先生扎针巩固,二来,他说要在那儿给陆诚“祈福”,顺便帮着乐老先生整理整理医案,算是报恩。
小院里,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风吹槐叶的沙沙声。
阿炳没戴那副跟了他半辈子的墨镜,正坐在一张石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本大字号的医书,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,在那儿极其吃力,却又极其认真地看着。
他的脸几乎要贴到书页上,像个刚蒙童入学的孩子。
阳光洒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虽然眼睛还有些浑浊,瞳孔泛着灰白,但已经有了神采,那是对光明的渴望。
“阿炳。”
陆诚轻声喊了一句,怕惊着他。
阿炳猛地抬头,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,随即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陆爷,您来了!”
他放下书,有些急慌慌地站起身,差点带倒了凳子。
脚步还有些蹒跚,跌跌撞撞地迎上来。
眼睛好了,但平衡感和肌肉记忆还需要时间恢复。
可这比起以前那个需要摸着墙走路、世界一片漆黑的瞎子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
“在看什么呢?”陆诚笑着扶住他,把他引回石凳上坐下。
“看……看以前的老皇历,还有些医案。”
阿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手在那书页上摩挲着。
“陆爷,您知道吗?我这眼睛好了以后,看啥都觉得新鲜。哪怕是地上的蚂蚁搬家,我都能蹲那儿看半个时辰。”
“前两天,我去了一趟天桥。看那些拉洋片的,变戏法的,还有练把式的。”
“看着看着,我就想起了庚子年那会儿……”
说到这,阿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,原本兴奋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。
“那时候,我也是个练家子。我练的是‘神打’,也就是请神上身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都信啊,信大师兄说的,只要喝了符水,念了咒,请了关二爷、齐天大圣上身,就能刀枪不入,就能挡住洋人的枪炮。”
阿炳的手指微微颤抖,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墙,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。
“我们在廊坊,跟洋鬼子干了一仗。”
“那场面……”
“我们几百号兄弟,光着膀子,系着红腰带,举着大刀长矛,喊着‘扶清灭洋’的口号就冲上去了。那天,我觉得自己真的神灵附体了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”
“可对面……”
“对面是洋人的排枪队,还有那突突突冒火的马克沁机枪。”
“哒哒哒……”
阿炳嘴里模仿着机枪的声音,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“那一排排的人啊,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了。血肉横飞,肠子流了一地。”
“什么神功护体,什么刀枪不入……在子弹面前,全是假的,全是骗人的!”
两行浊泪顺着阿炳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“我的眼睛,是被洋人的毒气弹熏的。那是绿色的烟,辣得人眼睛睁不开,嗓子眼冒烟。”
“但我心里的眼睛,在那一刻,也被熏瞎了。”
“我恨啊!”
阿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。
“恨洋人狠毒,更恨咱们自己……愚昧!咱们练了一辈子的功夫,在那铁疙瘩面前,就像个笑话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功夫……练得再好,有个屁用?挡得住子弹吗?挡得住大炮吗?所以我瞎了以后,再也不提武字,只拉琴。”
“直到遇见了您……”
阿炳抬起头,那双恢复了光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诚,眼神里全是狂热。
“陆爷,您在广和楼那一战,是您用拳头告诉大家,功夫,没死!”
“您是真的把咱们丢了这么多年的脊梁骨,给捡起来了。”
“我阿炳这辈子值了。”
“能看见这一天,能给您拉琴,我就是死了,也能笑着去见那些死在洋枪下的兄弟们了。”
陆诚听着,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不仅是一个瞎子的复明,更是一代武人的心结。
那是被现代火器轰碎的自尊,正在一点点拼凑回来。
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阿炳的肩膀。
“阿炳,好好活着。”
“以后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“咱们不仅要挡子弹,还要让这天下人知道,咱们中国人的功夫,那是用来保家卫国,用来顶天立地的。”
“洋枪利炮虽强,但强不过人心,强不过这股子精气神!”
“嗯!”
阿炳重重地点头,擦干了眼泪,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把二胡。
“陆爷,我这新编了一首曲子,叫《龙抬头》,专门给您写的。”
“铮——”
琴弓拉响。
不再是以前那凄凄惨惨戚戚的《二泉映月》。
这琴声,起手便如惊雷炸响,随后如大河奔涌,激昂慷慨。
陆诚静静地听着。
恍惚间,仿佛看到一条巨龙,从沉睡中苏醒,仰天长啸。
……
从阿炳那儿出来,陆诚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日头已经到了正午,大栅栏街上人声鼎沸。
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。
这就是人间烟火,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。
回到陆宅书房,陆诚刚想沏壶茶润润嗓子,顺子就神色古怪地跑了进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帖子,还没进门,陆诚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气,那是上好的法国香水味。
“师父。”
顺子把帖子递过来,眼神有点躲闪,像是手里拿着块烫手山芋。
“马大帅府那位……四姨太,派人送来的。”
“说是……请您去听雨轩,赏花。”
陆诚眉头微微一皱,接过帖子。
赏花?
这都什么时候了,那位被称为“胭脂虎”的四姨太姚红,还有这闲情逸致?
而且,上次那一顿酒,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。
姚红那女人,像是一朵带刺的黑玫瑰,美艳,危险。
“推了吧。”
陆诚把帖子往桌上一扔,“就说我最近在研究新戏,没空陪她风花雪月。”
他是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,不想沾惹这些红粉是非。
顺子没动,反而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那表情像是做贼似的,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门外。
“师父……这回恐怕推不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来送帖子的是那个赵管事,是姚红的心腹。他偷偷跟我说了。”
顺子贴着陆诚的耳朵说道:
“四姨太说了,花不花的无所谓。”
“主要是……您上次托她办的那件事儿,有眉目了。”
“东西,就在她手里。”
“她说了,想要的话,让您今晚……一个人过去拿。”
陆诚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,瞬间凝固了,随即爆射出一道精光。
那件事?
除了那张……丰台大营的布防图,还能有什么事?
那是他为了对付张师长,为了查清军营里的底细,也为了给之前被自己干掉的“黑狼组”刺客一个像样的“回礼”,特意拜托姚红利用她在大帅府的关系网去弄的。
当时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。
丰台大营是军事重地,布防图属于机密,姚红一个姨太太,就算得宠,也未必能接触到。
没想到,这才几天功夫?她竟然真的弄到手了?
这女人的能量,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和关系,果然不容小觑。
马大帅府这潭水,比想象中更深。
“丰台大营的地图……”陆诚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有了这东西,就等于有了张师长的命门。
哪里是明哨,哪里是暗岗,哪里是机枪阵地,哪里是军官宿舍,张师长本人的活动规律……一目了然。
再加上自己的【龟息术】潜行匿迹,【火眼金睛】洞察秋毫,【鬼影迷踪步】轻功高来高去……
那张师长仗着军营重地、守卫森严,自以为高枕无忧的脑袋,就等于是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了。
这诱惑,太大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这恐怕也是一场“鸿门宴”。
姚红那个女人,不是省油的灯。
在这个敏感的时候,让他一个人深夜去大帅府后院,这本身就是在玩火。
稍有不慎,就是身败名裂,甚至万劫不复。
“师父,要不……”
顺子看着陆诚变幻的神色,更加担心了。
“我带几个师弟,提前摸过去,在听雨轩外面候着?万一有什么不对劲,咱们也能有个接应。”
“那毕竟是大帅府,又是那个四姨太……我总觉得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不用。”
陆诚站起身,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张粉色的帖子。
帖子入手温软,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。
【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君若不来,图便成灰。】
字迹末尾,没有落款,只有一点点类似唇印的淡红痕迹。
这是威胁,也是调情。
陆诚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。
“既然是赏花,那就得有好心情。”
“顺子,去给我备车。”
“另外,把那身我新做的月白长衫熨一下。”
“今晚,我去赴这个约。”
……
傍晚,华灯初上。
北平城的夜生活刚开始,八大胡同那边传来了丝竹之声。
马大帅府,后院,听雨轩。
听雨轩是府内一处相对独立精致的小园子,以遍植海棠闻名。
此时节,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灯笼映照下,显得格外娇媚动人,暗香浮动。
陆诚的马车停在大帅府侧门。
赵管事早已候在那里,见到陆诚,毕恭毕敬地行礼,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复杂。
“陆老板,四姨太吩咐了,直接引您去听雨轩。请随我来。”
一路穿廊过院,遇到的丫鬟仆役都低头避让,目不斜视。
到了听雨轩门口,赵管事停下脚步,躬身道:“陆老板,请。四姨太在里面等候。小的就不进去了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风吹花枝的沙沙声,连个虫鸣都没有。
显然,下人都被特意屏退了。
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地的轻微声响。
暖阁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,窗纱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,正在对镜梳妆。
那影子的曲线起伏,看得人心头一跳。
“陆老板,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
里面传来姚红慵懒的声音,带着几分醉意,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。
陆诚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神,推门而入。
屋里,暖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浓烈的酒香和脂粉香。
姚红这次没穿平时那种紧绷的旗袍,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紫色苏绣睡袍,质地丝滑。
腰带系得松松垮垮,领口微敞,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,和那精致的锁骨。
她手里拿着个白玉酒壶,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。
脸颊绯红,眼神迷离。
看到陆诚进来,她眼波流转,嘴角露出一抹玩味。
“我就知道,你会来。”
陆诚没接茬,只是站在门口,目光清澈,不卑不亢。
“四姨太。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图在哪?”
“急什么?”
姚红站起身,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一步步走到陆诚面前。
她身上那股子混合着酒气和体香的味道,直往陆诚怀里钻。
她伸出一根涂着丹蔻的手指,轻轻戳了戳陆诚的胸口,指尖在陆诚的心口画着圈。
“图,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要是想要……”
她媚眼如丝。
“就自己来拿。”
陆诚低头,看着这个在权力与欲望中挣扎的女人。
【火眼金睛】下,他看到了她藏在媚态下的那一丝……紧张。
陆诚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什么,而是反手握住了姚红那只不安分的手。
“姚红。”
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这张图,是能杀人的利器。”
“你把它给我,就等于把你也卷进了这场漩涡。”
“你……想好了吗?”
姚红身子一僵。
她看着陆诚那双认真的眼睛,心里的那点旖旎和算计,突然就散了。
她抽回手,转过身,从那个贴身的肚兜里,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。
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气。
“给你。”
她把图塞进陆诚手里,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
“我只怕……这辈子没遇着个像样的男人。”
“陆诚,这图我给你了。”
“你欠我的可多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陆诚握着那张图,感觉沉甸甸的。
他深深地看了姚红一眼,郑重地点了点头,抱拳一礼。
“这份情,我记住了。”
“若有来日,必当厚报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停留,转身大步离去。
只留下姚红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,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,痴痴地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,打湿了那绣金的凤凰。
……
出了大帅府。
夜风冷冽,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气。
陆诚坐在马车上,拉上帘子,展开那张牛皮纸。
借着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布防图。
哪里有暗哨,哪里有重机枪,探照灯的扫射规律,甚至连张师长每晚换房睡觉的规律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匆忙描摹下来的。
也不知她是怎么搞到的
“好。”
陆诚眼中杀机毕露,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红点。
“万事俱备。”
“张师长……”
“你的寿数,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