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……我是说若是。”
“若是将来有一天,你这身功夫真的练到了化劲,到了那‘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’的地步,有了十足的自保把握。”
“又或者是顺路去了天津卫,办别的事……”
“能不能……帮老朽去打听打听社长的下落?”
“哪怕是……哪怕是只把尸骨带回来,别让他做个孤魂野鬼。咱们练武的人,讲究个落叶归根,魂归故里。”
“死在异乡,还是死在日本人手里,那太憋屈了。”
“当然,如果……如果社长还活着……”
韩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下去。
他知道,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“那你就见机行事。能救则救,不能救……千万别勉强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你活着,形意门就还有希望。”
“咱们形意门,欠你太多。这事儿不论成不成,你都是咱们的大恩人。”
“我韩某人来世做牛做马,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说完,韩老爷子并没有下跪,他刚才已经跪过一次,那是谢救命之恩。
这一次,是托付,是请求,他不能再用跪来逼迫恩人。
他只是颤巍巍地在床上拱起手,行了一个平辈之间最重的抱拳礼。
左手为掌,右手为拳,拳抵掌心,举至胸前。
那是武林中最郑重的托付礼。
哪怕到了这步田地,这位老武师依然守着那份分寸,那份“不想连累恩人”的分寸。
他可以求,但不能逼。
可以托付,但不能绑架。
这就是老一辈的江湖人。
讲究,也令人心酸。
陆诚看着那封血书,又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,生怕自己拒绝却又不敢强求的老人。
他心里微微一叹。
这就是国术界的现状。
老一代渐渐凋零,新一代青黄不接,外敌环伺,内忧不断。
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,每个人都活得艰难。
但正是这种艰难,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,才是中华民族五千年不灭的根本。
陆诚伸手,轻轻按下了韩老爷子抱拳的手。
那双手干枯如柴,但依然有力。
那是练了一辈子拳的手,手背上满是老茧,指关节粗大变形。
“韩老,您不必如此。”
陆诚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。
云层很厚,但有一缕阳光顽强地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天津卫。
那确实是个是非之地。
九国租界,八方势力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日本人、英国人、法国人、俄国人……
还有青帮、洪门、丐帮、镖局、武馆……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每天都在上演着明争暗斗。
但是……
陆诚心中自有盘算。
他现在的《形意拳》还没学全,系统虽然给了灌顶,但那是“力”,不是“法”。
就像给了你一座金山,却没给你打开金库的钥匙。
要想真正将这身功力融会贯通,踏入化劲,还得靠刘社长这个正牌传人指点迷津,补全那五行十二形的精义。
闭门造车,终究难成大器。
更何况,覆巢之下无完卵。
日本人既然摆下了这个局,就是要亡中华武术的种。
今天他们灭形意门,明天就会灭八卦掌,后天就会灭太极拳……直到把中国武术的根都刨干净。
他陆诚既然接了这“国术之光”的牌匾,接了这形意门的总教习,这事儿,他就躲不开。
躲了,这口气也就散了。
气散了,拳也就废了。
一个武者,可以被打败,但不能被吓倒。
可以死,但不能怂。
陆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那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他的侧脸线条硬朗,鼻梁挺拔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韩老。”
“这天津卫,我本来也是打算去走一遭的。”
“不仅是为了学全这形意拳的后半部,补全我的功夫。”
“也不仅是为了救刘社长,还您这份人情。”
“更是为了……”
他转过身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。
“去看看那帮日本人,到底给咱们摆了什么龙门阵。”
“去会会那些所谓的高手,看看他们的功夫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您放心养病。”
“把身子养好,把武馆撑住,把弟子们带好。”
“等我从天津回来,咱们一起,把形意门发扬光大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韩老爷子。
“若是刘社长还活着……”
“我会把他,接回家。”
“若是他已经……”
陆诚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轻握了握拳。
“那我会让那些人知道……”
“动我同胞者,虽远必诛。”
“辱我国术者,血债血偿。”
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李三爷张大了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霍子平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肉里,渗出血丝。
韩老爷子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,老泪纵横。
泪水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流下来,滴在蓝花棉被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嘴唇颤抖着,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滚,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。
“多……谢!”
那两个字,说得极轻,却极重。
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重得像是托付了一生的信念。
陆诚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子,揣进怀里。又整了整衣冠,对韩老爷子抱了抱拳。
“您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向外走去。
白衣胜雪,背影如松。
门外,院子里站满了四民武术社的弟子。
他们不知何时都聚集在这里,静静地站着,像一片沉默的树林。
见陆诚出来,所有人齐齐抱拳,躬身。
没有声音,但那沉默的敬意,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力量。
陆诚穿过人群,走向大门。
走出大门,陆锋已经备好了马车。
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“走吧。”
他上了马车。
车轮滚动,碾过青石板路,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,陆诚打开紫檀木盒子,取出那本《形意真诠》。
墨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行小字。
“形意拳,心意把。心与意合,意与气合,气与力合。内三合,外三合,六合为一,方为真形意。”
陆诚默默念着,眼神越来越亮。
马车驶过太平桥,桥下流水潺潺,几个孩子还在摸鱼,笑声清脆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吆喝:“冰糖葫芦嘞——又甜又脆——”
茶馆里,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。
“上回书说到,陆宗师雨夜退强敌,一杆断枪挑滑车……”
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