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诚的“神意”凝视着这颗火苗,心中明悟顿生。
“这便是……火种?”
他感觉到,这颗火苗似乎连接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。
细如发丝,多如牛毛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那些线,有的来自天桥剧场里欢呼的观众,有的来自前门大街送鸡蛋的街坊,有的来自每一个听过他名字、敬佩他为人的百姓。
甚至还有来自更遥远的地方……那些素未谋面,却心向光明的人。
那是民心,是愿力。
是千百年来这个民族骨子里对“侠义”、“正气”最朴素的向往。
此为民心火种,以声望善举为薪,可壮气运,可辟灾厄。
随着他名声传播,这火苗正跳动、壮大。
每跳动一下,便吐出一缕金色气息,融入旁边那道“真龙紫气”之中。
原本有些虚无缥缈的紫气,在这金色气息滋养下,变得更加凝实。
隐隐有龙形显现,在识海中缓缓游动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陆诚睁开眼,眸中神光湛然。
这火种,就是他的根基,是他的“道”。
只要他行得正,坐得端,只要他还在这世间惩恶扬善、为民请命,这火种就不灭。
火种不灭,气运不绝。
民心所向,便是大势所趋。
这是立身之本,是成道之基!
其实,立于武道绝巅者,多为怀德自重之人。
譬如孙禄堂以拳入道,尚云祥抱朴守真,凡臻大宗师之境者,莫不以内养外,以德润武。
唯心存浩气,念驻清明,方可窥见“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”。
当心神粹然不杂,言行皆与武道本心浑然如一,便如明镜映照万象,动静未发而机兆先显。
彼时拳未动而意已至,势未成而神先驰,分明是心性与功夫俱化入一片澄明之境了。
“呼……”
陆诚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,竟如同一条小白龙般盘旋了片刻,才慢慢消散。
他握了握拳,一种由内而外的“圆满”感充斥全身。
现在的他,哪怕不躲不闪,硬抗完颜烈的撞击,恐怕也能将对方震得骨断筋折,自身却毫发无伤。
至于那把毛瑟狙击枪……
陆诚眯了眯眼。
只要距离不是太近,他有信心在子弹击发前的一瞬,凭借这暴涨的功力与【趋吉避凶】的预判,直觉闪避。
“这一出戏,值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陆宅的门槛差点没被踏平了。
各大报馆的记者,像是闻着腥味儿的猫,长枪短炮地堵在门口,黑压压一片。
照相机“咔嚓咔嚓”响个不停,镁光灯闪得人眼花。
《顺天时报》、《京报》、《大公报》、《晨报》、《益世报》……
甚至还有天津《大公报》的记者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。
头版头条,清一色的大标题,加粗加黑。
【国术宗师刀劈东洋寇,扬我国威!】(《京报》)
【关公显圣?陆诚戏台斩首千叶斩!】(《顺天时报》,这家报馆背景亲日,标题阴阳怪气,但内容却不敢乱写)
【中华武术不死!庆云班撑起民族脊梁!】(《大公报》)
【一刀雪耻:北平天桥万人见证东洋武士授首】(《晨报》)
照片上,陆诚单手提刀,脚下踩着那个“中日亲善”的横幅,眼神睥睨,红脸绿袍,威风凛凛。
那张照片,被无数人剪下来,贴在床头,贴在门上,当成了门神,都说能辟邪。
陆诚没有见记者。
他让顺子出去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戏已唱完,人得吃饭。各位请回吧。”
那种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”的做派,反而让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更高了。
茶馆里、酒楼上,人人都在议论。
“瞧瞧人家陆宗师,那叫真人不露相。”
“是啊,这才是高人风范,不像那些有点名气就尾巴翘上天的……”
……
中午时分。
日头暖洋洋的,晒得人懒懒的。
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,登门了。
不是军阀,不是武师,也不是记者。
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,戴着金丝边眼镜,文质彬彬的中年人。
他手里提着个黑皮箱子,箱角磨得发白,满脸的疲惫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很亮。
“在下齐如山,梅兰芳梅老板身边的管事。”
中年人拱手,语气恭敬却不卑微,有着股子读书人的气度。
“梅老板听说了陆老板的事迹,那是赞不绝口,连说了三个‘好’字。”
“梅老板说了,咱们梨园行,除了唱戏,还得有骨气。戏唱得再好,若是骨头软了,那也成了跪着要饭的。”
“陆老板这一刀,是给咱们伶人长了脸,正了名。从此往后,谁还敢说‘戏子无义’?”
说着,齐管事打开皮箱。
里面没有大洋,也没有金条。
而是一套……戏服。
一套崭新的,用金线密绣的……【霸王甲】。
甲是黑色的底,上面用金线绣着蟠龙纹、云纹、海水江崖纹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护心镜是一整块黄铜打磨的,光可鉴人。
甲片是牛皮衬着绸子,坚硬又不失柔韧,手指敲上去“咚咚”响。
“这是梅老板当年演《霸王别姬》时,特意找苏州最好的绣娘,用了三年时间,一针一线绣成的。”
“光是金线就用了一斤二两。”
齐管事抚摸着甲上的纹路,眼神有些怀念。
“梅老板说,这套甲,他穿着嫌重,压嗓子。”
“他唱旦角的,身段要轻灵。但这甲又是好甲,舍不得蒙尘。”
“他说,只有陆老板这样的英雄,才配得上这身‘霸王甲’。甲重,是因为担着分量。您担得起,这甲就不重。”
陆诚看着那套戏服。
那上面的金线,在阳光下漾着耀眼却不刺眼的光,恰似夕阳铺洒的湖面,粼粼闪动。
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。
这是梨园行第一人,对他的认可。
也是一种传承。
从梅兰芳到陆诚,从旦角到武生,从艺术到风骨。
“替我谢过梅老板。”
陆诚伸手,抚摸着那甲片。
触手生温,确是上好的材料。
“这甲,我收下了。”
“改日,定当登门拜谢,请梅老板指点一二。不是学戏,是学做人。”
齐管事笑了,深深一揖:“梅老板说了,随时恭候大驾。”
……
送走了齐管事。
陆诚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细细看看那套霸王甲。
后院又传来了动静,脚步声又急又重。
“师父,师父!”
陆锋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张大红的帖子,帖子边缘烫着金,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“又有谁来了?”陆诚有些无奈,今天这门槛,真是热闹。
“不是外人。”
陆锋嘿嘿一笑,把帖子双手递过来。
“是四民武术社的人。”
“那个韩老爷子,醒了,昏迷了三天三夜,今儿个早上睁的眼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想把四民武术社的‘总教习’的位子,让给您,帖子是韩老爷子的亲笔,您瞧瞧!”
陆诚接过帖子,展开。
字是毛笔写的,颜体,方正厚重。
但笔画有些虚浮,看得出写字的人气力未复。
“陆诚小友台鉴:
老朽韩金镛,蒙君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近日闻君刀斩倭寇,扬我国威,老怀大慰!
四民武术社乃先师所创,旨在强国强种,惜老朽年老血枯,险些铸成大错。今愿以总教习之位相托,望君勿辞。
另,闻君习形意拳,只得其形,未得其神。老朽虽不才,愿厚颜传君形意真传。
五行十二形,内功心法,倾囊相授,以报救命之恩,亦为形意一门留一真种。
盼复。
韩金镛顿首”
陆诚怔住了。
随即笑了。
这老头,还真是个讲究人,恩怨分明。
这是要把整个形意门在北平的家底,都托付给他啊。
总教习之位,形意真传……这份礼,太重了。
“去。”
陆诚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。
“备车。”
“带上那支老山参,上次同仁堂买的,还没用完。”
“咱们去看看这倔老头。”
“是!”
陆锋兴冲冲地跑了出去。
陆诚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淡,阳光正好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了这身本事,有了这口气,有了这些志同道合的人……
这路,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走到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