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门大街,陆宅。
今儿个这宅子里,那是比过年还热闹。
虽然陆诚说了不摆宴,但架不住街坊邻居的热情啊。大门口堆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,像个小山。
有送鸡蛋的,一篮子一篮子的,贴着红纸。
有送老母鸡的,用草绳捆着脚,咯咯直叫。
还有送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的,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陆老爷子,您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。”
“那是武曲星下凡,那是武曲星转世,文武双全,咱们这条街都跟着沾光!”
陆老根穿着那身酱紫色的绸缎袄。
平时舍不得穿,今儿个特意翻出来的,站在门口,腰杆挺得比那旗杆还直,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。
他手里攥着旱烟杆,却忘了抽,嘴里不住地念叨。
“同喜,同喜,那是大家伙儿抬爱,是街坊们给面子……”
王氏也在一旁,手里捏着块蓝布手绢,时不时抹抹眼角。
等陆诚那辆黄包车到了门口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那眼神,那叫一个敬畏,那叫一个亲热。
没有谁敢往前挤,都自觉地往后退,生怕冲撞了这位刚下凡的“武圣人”。
陆诚下了车,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装长衫,脚上是黑布鞋,头上没戴帽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摆宗师的架子,见着认识的老街坊,还笑着拱拱手,叫声“王大妈”、“李大爷”、“赵婶子”。
这一声叫,把那几个老太太感动得直哆嗦,嘴唇颤着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瞧瞧,瞧瞧人家陆爷这气度,这就叫贵人不忘本……”
进了后院。
一张小方桌,摆在廊下,正对着那棵老槐树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素面,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,蛋白嫩,蛋黄溏心,旁边还有一碟子切得细细的香油咸菜丝,淋了几滴小磨香油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没有山珍海味,没有推杯换盏。
陆诚坐下来,拿起那支竹筷。因用得久了,筷身泛着温润。
“吸溜——”
一口面条下肚,筋道,爽滑。
那股子熟悉的麦香味儿,混着葱花的焦香和猪油的醇厚,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胃。
踏实。
真踏实。
比在台上受万人敬仰,还要踏实一百倍。
陆锋、小豆子、顺子,几个徒弟围在旁边,一个个也不敢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师父吃面。
在他们眼里,师父吃面的样子。
微微低着头,筷子挑得稳,吃得不快也不慢,连喝汤都无声无息的。
比那戏台上的关老爷还要好看,还要真实。
“师父……”
等陆诚连汤都喝干净了,陆锋才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块热手帕,欲言又止。
小豆子几个也围在旁边,眼神里透着敬畏,还有一丝后怕。
“怎么了?”陆诚擦了擦嘴,抬眼看向他们。
陆锋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今儿个……台上那一刀,真痛快!我们几个在台下,血都冲到了头顶……可是,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眼年纪最小的小豆子。
“可是过后想想,心里头又有点发憷。那毕竟是日本人,还是什么‘剑道大师’……”
小豆子跟着点头,瘦小的身子不自觉缩了缩,小声道。
“我听茶摊上说书的讲过,日本人……睚眦必报,凶得很。师父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报复?”陆诚接过了话头。
孩子们默默点头,眼巴巴看着他。
陆诚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冬寒未尽,树枝大多光秃。
但仔细看去,枝头已鼓起米粒大小的苞芽,蓄着一点倔强的黄绿色。
“把‘会不会’三个字去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群半大孩子,“他们一定会报复。”
孩子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但这世上的事儿,怕就有用么?”
“你越怕,他越觉得你软,踩你碾你,毫无顾忌。你退一步,他进一丈,直到把你逼到墙角,再无退路。”
他走回桌边,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空面碗。
“就像这碗面,你越是客气,说‘不吃不吃’,别人可能真就端走了。但你若稳稳坐下,拿起筷子,吃个干净,别人就知道,这是你的饭,动不得。”
“今天这一刀,就是告诉那些欺上门来的,这是我的地界,我的规矩。”
“他们疼了,怕了,知道这儿有硬骨头,硌牙,下次伸爪子之前,就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陆诚的目光扫过徒弟们还有些稚嫩的脸庞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,眼睛要亮,耳朵要灵,功夫更不能有半分懈怠。但心里这根脊梁骨,得给我挺直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记住了。咱们练武之人,拳头要硬,那是安身立命的本钱。但比拳头更硬的,是这儿……”
他抬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“是这口不能散、不能弯的正气。”
“只要这口气在,这脊梁不折,任他魑魅魍魉、豺狼虎豹,也得先撞个头破血流。”
“是,师父!”
孩子们齐声大喊,声音稚嫩却坚定,在院子里回荡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陆宅安静下来,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。
陆诚回到了书房。
他并没有立刻休息。
今天这一战,虽然赢得漂亮,但也赢得凶险。
此刻静下来,那些细节才一点点浮上心头。
千叶斩刀上的寒光,观众席上的怒吼,那颗人头滚动的轨迹,还有那几股阴冷的杀意……
若不是那【钟馗图】镇住了心魔,让魔音来袭时不失清明。
若不是【趋吉避凶】让他提前感知到危险,冥冥中影响了那两人的运气……
现在的他,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,倒在戏台上,血染红绿袍。
“实力……还是不够啊。”
陆诚看着墙上那幅钟馗图。
钟馗怒目圆睁,手持宝剑,脚下踩着个小鬼。
画是旧的,纸都泛黄了,但那股子镇压邪祟的威严,却丝毫未减。
暗劲虽然强,能开碑裂石,能徒手搏虎,但在这乱世,终究还是肉体凡胎。
他能躲过手枪,能躲过猎枪。
但若是真的几挺机枪扫射,或者是大炮轰击呢?
若是日本人的特高课下了死手,用毒、用炸、用层出不穷的阴招呢?
“化劲……”
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渴望。
唯有臻至化境,炼神返虚,方能对危险感知入微,做到秋风未动蝉先觉。
更有武学练至深处,可凭气血改易体貌、缩骨易形,这才是真正的保命根基,能在这乱世之中,多一分进退从容。
“统子哥。”
陆诚心中默念。
眼前金光一闪,识海中浮现几行古拙字迹,如烟似雾。
【当前剧目:《千里走单骑》】
【角色:关羽(武圣附体)】
【评语:“以凡人之躯,演武圣之神。刀劈东洋寇,气镇四九城。这一战,不仅斩了敌酋,更斩断了国人心中的恐惧。神威如狱,义薄云天。虽未真神降临,却胜似真神!”】
【综合评价:甲上(神形兼备,国士无双)】
【获得奖励:】
【1.暗劲灌顶(五十年精纯功力)】
【2.御马术】
【3.特殊物品:燎原火种】
陆诚看着这些奖励,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五十年暗劲!
他原本就是暗劲大成,气血如汞,筋骨如铁。
这五十年精纯功力灌下去,那是要把他推到什么地步?
半步化劲?
还是……直接触摸到那个玄之又玄的门槛?
“嗡——!!”
还没等他多想,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热流,如同长江大河决堤般倒灌入他的体内。
从头顶百会穴涌入,瞬间冲刷四肢百骸。
此乃暗劲灌顶,功力醇和通透,直抵先天。
它瞬间填满了身体的每一条经络,每一个穴窍,每一寸骨骼,每一片肌肉。
骨骼在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声,那是“大音希声”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脏腑在蠕动,缓慢有力,那是“大象无形”,内里的蜕变远比外表更惊人。
经络被拓宽,坚韧度提升了数倍,气血在其中奔流的速度更快,更猛,却更顺畅。
与此同时,另一股陌生的“记忆”如清泉般流入心田。
如何相马观蹄,如何控缰定鞍,如何与坐骑呼吸相合、心意相通……
恍惚间,似有关云长纵赤兔千里走单骑的残影掠过。
此为御马真术,人马合一,若得良驹,万军阵中亦可纵横自如。
这股力量最终冲至天灵,与那缕盘旋识海的“真龙紫气”轰然汇合。
轰!
陆诚的脑海中,奇景再现。
在那片识海之中,左边是怒目钟馗图,右边是白虎啸山林。
中间原本空荡之处,此刻却多了一点微光。
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火苗,凭空出现。
它很微弱,颤巍巍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。
但它却异常顽强,散发着温暖、光明、浩大、正直的气息。
像寒冬夜里的一盏灯,像黎明前的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