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那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过戏台边缘,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撞在了张师长擦得锃亮的军靴尖上。
声音不大,闷闷的。
黏稠的血浆糊满了鞋面,顺着皮靴往下淌,染红了下面的青砖。
千叶斩的瞳孔已经散了,却依旧直勾勾地朝上瞪着,恰好对上张师长往下看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张师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瞬间从红润转为煞白,又从煞白转为铁青。
他两腿肚子转筋,软得像面条,愣是没敢动弹一下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
全场死寂。
这死寂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三秒。
仅仅三秒。
紧接着,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。
“轰——!!!”
天桥剧场,炸了。
这声浪不是掌声,是嘶吼,是咆哮。
是这四九城老少爷们儿憋屈了太久太久的一口恶气,在这一刻,借着那喷溅的鲜血,彻底宣泄了出来。
声浪从一楼冲到二楼,撞上穹顶又反弹回来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好——!!”
“杀得好——!!”
“这特么才叫爷们儿,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骨。”
二楼看台上,不知是谁带的头。
手里的茶壶、瓜子盘、花生碟子,噼里啪啦往台上扔。
紧接着,大洋、铜子儿、银戒指,甚至有个老太太把腕上的玉镯子都褪了下来,跟下雨似的往下砸。
那不是赏钱。
那是敬意,是把心窝子掏出来的敬意,是老百姓最朴素的认可。
你替我们出了气,我们就拿你当自己人。
戏台子很快铺了一层亮晶晶的“雨”,在汽灯下闪着光。
然而,就在这群情激奋的当口,几道杀机,悄悄吐出了信子。
人群乱了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。
二楼西北角的阴影里。
一个戴着压得极低礼帽的汉子,帽檐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。
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。
那怀里揣着一把早就上了膛的“勃朗宁M1900”,枪身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他是张师长安排的后手。
原本是怕陆诚落败后,跟他交好的铁拳馆、四民武术社那帮泥腿子恼羞成怒,当场便暴起伤人。
现在,却成了必须要灭口的死棋。
“陆诚不死,大帅难安……”
枪手低声念叨着。
他借着前排观众起立欢呼的缝隙,身子往前探了探,黑洞洞的枪口从前排两人肩膀的缝隙中伸了出来。
准星,锁定了台上那个正单手持刀,傲然而立的红脸关公的眉心。
距离不到三十米。
这个距离,对于他这种在保定军校打过靶的神枪手来说,闭着眼睛都能中。
“去死吧。”
枪手嘴角扯出一抹狞笑,食指稳稳地扣向扳机。
与此同时。
舞台左侧的幕布后,一个穿着和服,腰间别着短刀的黑龙会浪人,也拔出了那把改装过的短管猎枪。
枪管被他锯短了一截,装的是大号霰弹,一发出去能打烂半扇门板。
他蹲在阴影里,枪口微微抬起,对准了陆诚的后心。
双管齐发。
这是死局。
也是绝杀。
台上,陆诚仿佛毫无察觉。
他依旧保持着那个“拖刀式”的姿势。
青龙偃月刀的刀头拖在身后,刀纂拄地,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眼神半开半阖,丹凤眼眯成一条缝,那是关老爷的神韵,也是对这世间鬼魅的蔑视。
但就在那两根手指同时扣下扳机的一刹那。
异变突生。
“咔哒。”
二楼那个枪手,只觉得食指一僵。
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,扳机只压下去一半,就卡住了。
卡壳了?
这把可是德国原装进口的勃朗宁。
他平日里保养得比亲爹还亲,每次用完都要拆开,用鹿皮蘸着枪油擦三遍,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卡壳?
枪手慌了,冷汗瞬间从额角滚下来。
滴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他疯狂地想要退弹夹,重新上膛,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激动的胖票友,因为喊得太用力,胳膊猛地一挥。
“陆老板牛逼——!!”
“砰!”
这大胖胳膊肘子,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枪手的手腕上。
手枪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,“啪嗒”一声,正好掉在了一楼大厅正中间的过道上。
黑漆漆的枪身,在汽灯下格外扎眼。
“啊——,有枪,有枪!!”
周围的百姓一声尖叫,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无数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二楼那个角落。
“谁?!谁带的枪?!”
“我明白了,肯定是汉奸,想要行刺。”
人群开始往二楼挤,那枪手脸色惨白,转身就想跑,却被人群堵在了角落里。
与此同时。
侧幕那个日本浪人,也没好到哪去。
他扣动扳机的瞬间,那把短管猎枪不知是因为受潮了,还是火药装多了,抑或是老天爷真的看不过眼。
“轰——!!”
一声闷响。
不是子弹射出去的声音,而是……炸膛!
枪管子直接炸开了花。
崩碎的铁片子像暴雨似的四下飞溅,瞬间削掉了那浪人的半个手掌,连带着半张脸都被火药喷成了黑炭,眉毛胡子烧了个精光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惨叫声,在剧场里炸开,格外刺耳。
那浪人捂着脸,在地上满地打滚,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,很快染红了一片地板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戏台子上下,一时鸦雀无声。
只有那浪人的哀嚎,还在继续。
过了好几秒,才有人回过神来,颤着声说。
“炸膛了,卡壳了?”
“我的天爷……这、这是关老爷显灵了啊。”
“陆老板身上有神光护体,那是刀枪不入,万法不侵!”
如果说刚才那一刀斩首是武功,那现在这一幕,在老百姓眼里,那就是“神迹”。
冥冥之中,自有定数。
那些想放黑枪的,老天爷都不答应。
陆诚依旧站在台上。
他连头都没回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但在他那双丹凤眼的深处,那一抹金光更加深邃。
【趋吉避凶】。
早在半炷香之前,他就感觉到了那两股淡淡的杀意。
像阴沟里的老鼠味儿,腥臊难闻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在那杀意背后,他“看”到了两团灰败的死气,缠绕在那两人头顶。
那是霉运当头的征兆,黑得发紫。
天作孽,犹可恕。自作孽,不可活。
“哼。”
陆诚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,借着那股子“势”,传了出去。
“暗箭伤人,鼠辈行径。”
“关某的刀,不斩无名之鬼。”
他手腕一抖。
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,刀锋上的血珠子被甩出去,“当”的一声,刀纂重重地顿在地上,震起一片尘土。
那股子威风,那股子霸气,把台下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心思,彻底给镇住了。
……
头排。
张师长的脸,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他看着掉在过道里的勃朗宁,又听着后台传来的惨叫,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