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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一章 斋戒祭刀,过五关斩六将,武圣座下请神灵!(12k大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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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丰台大营那边成了铁桶,刀枪林立,杀气森森。

  而前门大街的陆宅里,日子却过得像一碗熬得正好的腊八粥。

  黏糊,踏实。

  说来也怪,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风,似乎都绕着陆家走。

  不是真没有风,而是那股子从关外卷来的寒风,一到陆宅墙外便弱了势头,悄悄散了。

  大门口那块“国术之光”的金匾,真就被顺子给挂歪了。

  左高右低,斜愣着,像醉汉斜戴的帽子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
  可怪就怪在,路过的人。

  无论是蹬三轮的苦力,还是挎篮叫卖的小贩,没一个敢笑话的。

  反倒觉得这就叫“范儿”。

  有人甚至夜里偷偷绕过来,就为了瞧一眼那歪匾,仿佛能从那份恣意里,吸一口对抗这憋屈世道的胆气。

  啥叫范儿?

  就是爷乐意,你也得受着。

  在这日本人的刺刀影子越来越长的四九城里,这份“乐意”,本身就是一面不肯倒的旗。

  ……

  后院,书房。

  檀香袅袅,如丝如缕,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特意送来的“海南沉”。

  货真价实的宝贝,一两值得上五块现大洋。

  点起来不呛鼻,只有一股子沉静的幽香,能渗进人的骨缝里,把躁动不安都按下去。

  陆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。

  他没练武,那套关王十三刀早已烂熟于心,多练一遍都是损耗。

  也没看那些他素日爱不释手的戏本子,此刻任何外来的故事,都是杂念。

  只手里拿着一块油石,心无旁骛地磨着那把青龙偃月刀。

  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
  这刀是真家伙,八十二斤的镔铁。

  是前清一位败落王爷府里流出来的古物,刀身暗泛青芒,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锻打云纹。

  刀口上那抹寒光,在昏暗书房里,竟像是活物一样,随光涌动。

  陆诚这几天“斋戒”到了最紧要的关头。

  他不开口说话,喉间仿佛锁着一道闸,把一切人声都关在了里头。

  不见客,任你是达官贵人还是故交好友,一律挡在门外。

  连眼神都彻底收敛了。

  平日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,如今半垂着,只看刀锋,不见万物。

  整个人坐在那儿,就像是一尊庙里受了百年香火的泥塑神像。

  没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,却多了一股子让不敢直视的“神威”。

  这是在养“煞”。

  是伏魔诛邪累积下来的威仪,正在被他一点点从虚无中请出来,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。

  关老爷是武圣,也是伏魔大帝。

  要演好这出《千里走单骑》,光有架子、功夫不行,那只是皮囊。

  得把那股子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孤傲,把那份身在曹营心在汉,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忠义,统统养进骨头缝里。

  也叫“请神”。

  “爷。”

  门外,顺子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,生怕惊扰了满屋凝聚的“气”。

  他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,盘里一碗清汤挂面,汤色清澈见底。

  上面孤零零卧着俩荷包蛋,蛋白凝如脂玉,蛋黄将凝未凝,撒了几星翠绿的葱花,一点油星不见。

  斋戒期间,不沾荤腥,连掌油的“荤”都避讳。

  顺子把面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没敢大声,几乎是用气声汇报道。

  “外头那帮学生还没散呢,不过不喊口号了,都在那儿静坐,黑压压一片,说是给您‘护法’……瞧着,让人心里头发酸。”

  “还有,那个……日本领事馆那边,刚派人送来了这个。”

  顺子从怀里贴身内袋,掏出一个黑漆漆的信封。

  信封正中,用朱砂写着八个狰狞跋扈的大字。

  【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。】

  那字迹张牙舞爪,每一笔都透着森然鬼气。

  陆诚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
  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
  他依旧低着头,看着刀锋。

  过了半晌,他才伸出两根手指,夹起那个信封。

  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。

  “呼——”

 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,瞬间将那信封紧紧裹住,贪婪吞噬。

  顺子看得一愣,下意识道:“爷,您不看看里头写的啥?”

  话一出口,他就想抽自己嘴巴。

  多余一问。

  陆诚终于抬起头。

  那双一直半阖的眸子,此刻完全睁开。

  金光内敛,深不见底。

  他伸出食指,点了点横在膝上的青龙偃月刀,又指了指自己心口。

  刀身嗡鸣,似有回应。

  顺子跟了师父这么久,一下子就懂了。

  刀已磨快,吹毛断发。

  心已定,如磐石,如古松。

  管他什么生死状,管他背后多少阴谋算计,威逼利诱。

  在关老爷的刀下,都是土鸡瓦狗,都是插标卖首之徒。

  不用看,污了眼。

  不用回,费了神。

  到时候,擂台之上,锣鼓响处,一刀砍了便是。

  道理?生死?

  那都是砍完之后,留给活人去想的事了。

  ……

  晌午时分,日头正好。

  前院的戏台上,却是一片肃杀。

  今儿个不排戏,不吊嗓,这是在“祭刀”。

  梨园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,演关公戏,尤其是要动真刀真枪,见煞气的关公戏,开演前必有三祭。

  一祭祖师爷,二祭关圣帝君,三祭手中兵器。

  这叫“请神、安神、开光”。

  少了哪一步,都可能惹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,轻则砸台,重则伤身。

  周大奎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长袍,外罩玄色暗纹马褂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神色庄重,甚至带着几分悲壮。

  他双手稳稳定定地捧着三炷儿臂粗的高香,香烟笔直上升。

  走到戏台正中央,那里早已设好香案,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紫檀木关帝坐像,关公手捋长髯,眉目凛然。

  周大奎对着神像,恭恭敬敬地跪下去。

  俯身,额头触地,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“祖师爷在上,关圣帝君在上。”

  “弟子周大奎,率庆云班上下,今日诚心叩拜。”

  “此番登台,非为名利,实是倭寇欺人太甚,辱我国体,践我梨园。”

  “咱们庆云班的陆诚,应下这擂台,是为国术争一口气,是为梨园行争一份脸。”

  “求祖师爷保佑,求关老爷显圣。”

  “保佑诚子……刀枪不入,旗开得胜。”

  “荡平妖氛,扬我国威。”

  最后一个字落下,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红了。

  他不是轻易动情的人,可这番话,憋在他心里太久了。

  台下,庆云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,从台柱子到跑龙套,从梳头师傅到炊事老伙夫,全都齐刷刷跪在地上。

  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左顾右盼。

  就连平时最猴跳的小豆子,这会儿也跪得笔直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陆锋跪在所有人最前面,距离香案最近。

  他双手平举,稳稳托着那把青龙偃月刀。

  刀柄上的红绸垂落,拂过他的手臂。

  这狼崽子近来变化极大。

  身上那股子野性,在陆诚的刻意打磨中,被强行收敛。

  他看着手中这把即将伴随师父出征的刀,眼神炽热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那厚厚的棉帘,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。

  陆诚走了出来。

  他已换了一身行头。

  一身墨绿色的软靠,丝绸质地,上头用金线隐约绣着云纹。

  里头衬着雪白的水衣子,领口袖口一丝不苟。

  脚下是厚底官靴。

  没勾脸,脸上干干净净,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。

  但他这一出来,院子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。

  那种感觉很怪,难以言喻。

  明明还是那个陆诚,眉眼鼻唇,分毫未变。

  可院中所有人,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刹那,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手攥紧,呼吸一窒。

  随即涌起的,竟是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。

 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,会说会笑,会骂人的陆老板,而是一尊刚刚从千年古庙的神龛上步下,自漫漫历史烟尘与凛凛忠义传说中走出来的……神祇。

  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,和斩不断的千古英魂。

  陆诚走到台前,目光先与周大奎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。

  周大奎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回应。

  然后,陆诚转向陆锋,伸出右手。

  陆锋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起,奉上。

  陆诚单手握住刀杆中段,手腕一翻,那八十二斤的镔铁大刀便如灯草般被提起,随即刀纂向下,轻轻一顿。

  “当!”

  刀纂下的青砖,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

 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,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。

  没有开口。

 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但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刹那,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莫名其妙地就松了一扣。

  悬在半空的心,咚一声落回了实处。

  踏实了。

  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,五脏六腑都妥帖了。

  这就是主心骨。

  天塌下来,只要这根柱子还在,就觉得还能撑得住。

  “班主。”

  陆诚终于开口了。

  周大奎立刻躬身:“诚子,你说。”

  “明儿个去天桥,”

  陆诚目视前方。

  “咱们不坐车。”

  “啊?”

  周大奎一怔,下意识道。

  “不坐车?那天桥离咱们这儿,穿街过巷,足有五六里地呢。还得扛着这些箱笼行头,刀枪把子……”

  “走着去。”

  陆诚打断他,语气平淡。

  “我要一步一步,走着过去。”

  “把这四九城的老胡同、青石板,把这沿途街坊邻居的眼神,把这一路上的民心,地气,”

  “全都一步一步,踩实了,吸足了。”

  “聚成一股势。”

  “一股神鬼皆避、万夫莫当的势。”

  “带到天桥,”

  他眼中,那内敛的金光似乎闪动了一下。

  “压死那帮东洋鬼子。”

  ……

  三月三,生轩辕。

  老皇历上说,这是个吉日,宜祭祀,宜出行,宜……决断。

  北平城里刚下过一场罕见的“桃花雪”,雪瓣里夹着粉色的桃花蕊,落地即化,弄得满地泥泞未干,空气湿冷。

 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混杂着煤烟,炸酱面和早春柳芽的特殊味儿。

  这是北平独有的烟火气,也是这乱世里老百姓唯一的慰藉。

  前门大街,陆宅。

  大门口的那对汉白玉石狮子,被昨儿个的雪水洗得锃亮。

  门房老张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正跟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洋车夫侃大山。

  “要我说,咱陆爷这回,那是请来了关老爷武圣附体,真真切切的下凡临世。”

  老张压低了嗓门。

  “知道吗?昨儿个后半夜,我起来撒尿,清清楚楚听见后院里有‘嗡嗡’的龙吟声,不高,可直往人耳朵里钻,心里头发颤。”

  “那就是青龙偃月刀,感知到煞气,自个儿在鞘里鸣响,宝刀通灵啊。”

  “得了吧老张头儿,”

  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,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,嗤笑道。

  “您就可劲儿吹吧,那是风吹过烟囱的动静。”

  “你懂个屁!”

  老张急了,眼一瞪,“黄口小儿,那是……”

  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

  另一个年长些的车夫打断了争执,吧嗒一口旱烟,眯着眼看着陆宅紧闭的大门,幽幽道。

  “今儿个,可就是那个什么‘中日亲善武术戏曲交流大会’的正日子了。”

  “我拉座儿路过天桥,好家伙,那阵势……听说黑市的票,都炒到五块大洋一张了,还只是站票。”

  “挤得进去挤不进去还得两说。”

  “咱们这些拉车的、卖力气的苦哈哈,是没那个眼福,也没那个闲钱咯。”

  “看戏?”

  老张回过头,眼皮一翻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哥几个,今儿个那台上,演的可不是寻常的《古城会》、《华容道》,那是真刀真枪,要见血的。那是赌命!”

  “赌的是咱陆爷的命,是咱们庆云班的脸面,更是……咱们中国人的一口气。”

  “这口气,能不能在这帮东洋鬼子的刀片子底下,挺直了,立住了。”

  “你们说,这是看戏吗?”

  正说着,院子里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沉重的黑漆大门,被从里面缓缓拉开。

  没有往日戏班出门时的喧哗笑闹,没有“齐啰!驾衣!箱笼小心!”的吆喝,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。

  顺子第一个迈出门槛。

  他今日也是一身崭新的黑色扎绑练功服,腰束二指宽的红绸板带,脚蹬薄底快靴。

  他目光如电,先扫了一眼门外众人。

  紧接着,陆锋、小豆子,庆云班年轻的徒弟们,一个接一个,鱼贯而出。

  全都是一样的黑衣红带,神色肃穆,紧闭嘴唇。

  他们两人一组,抬着那些封得严严实实,贴着“庆云班”封条的樟木戏箱,步伐稳健,沉默无言。

  队伍中间,只走着一个人。

  陆诚。

  他走在队伍的正中央,不前不后。

  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墨绿色绸缎斗篷,无风自动,微微起伏。

  斗篷下摆,隐约露出一角金线密绣的龙纹战袍,鳞爪飞扬。

  头上未戴任何盔冠,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却只用一根简单的红头绳,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束。

  而他的脸……

  那是尚未施以任何油彩的素脸,肤色因连日斋戒略显苍白。

  但那双眼睛,半开半阖,目光下垂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  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右手倒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。

  刀长丈二,此刻刀头部分被厚厚的红绸紧紧包裹。

  即便如此,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寒意。

  八十二斤。

  寻常壮汉,双手挥舞都觉吃力。

  陆诚就这么单手提在身侧,倒拖于身后。

  沉重的刀纂随着他的步伐,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拖行。

  奇的是,竟没有发出“刺啦刺啦”恼人的摩擦声。

  那刀纂仿佛长了眼睛,总是堪堪掠过石板缝隙。

  这不仅是臂力惊人,更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,已达化境。

  刀不离身,口不言语。

  这是“闭口禅”,也是在养最后一口“神”。

  “陆爷!”

  门口聚集的车夫、闲汉、早起谋生的小贩,乃至几个被这肃杀气氛吸引驻足的行人,一见陆诚这副“神鬼皆惊”的装扮和气度,心头都是巨震。

  有人下意识就想上前抱拳行礼,有人想喊一句“陆爷威武”,更有人想道一声“珍重”。

  “嘘——!!!”

  走在最前面的顺子,猛地转身,对着人群,竖起一根食指,抵在自己唇前。

  “都别出声。”

  “我师父正在‘请神’,正是最关键的时候。这口气,这精神,不能散,不能乱。”

  这一嗓子,瞬间将所有骚动压了下去。

  那些张开的嘴,举到一半的手,全都僵住了。

  他们不再试图表达什么,只是自发地向街道两旁退去。

  挤挤挨挨,却硬生生在长街中央,让出了一条足有两丈宽的通道。

  ……

  很快,消息就已传开。

  队伍刚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,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已经气喘吁吁地赶来维持秩序,驱散可能拥堵的人群。

  没过两条街,连马大帅府的宪兵队也出动了。

  一个个扛着步枪,面色冷硬,在街道两旁拉出警戒线,将围观百姓隔在更外围。

  但即便没有他们,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造次。

  人们默默地目送着。

  那感觉,不像是一个戏班名角去赶场唱戏。

  倒像是……一尊神祇正从尘封的庙宇中苏醒。

  拖着祂那饮血无数的神兵,一步步,迈向妖魔盘踞的巢穴,要去行那斩妖除魔,澄清玉宇的天罚。

  “来了,来了!”

  前方,珠市口大街的路口,不知是谁,嘶喊了一声。

  等待已久的人群,轰然涌动起来。

  千百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长街来处,千百道目光急切地搜寻。

  只见长街尽头,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,率先闯入视线,猎猎招展。

  旗面足有一丈见方,杏黄底色,象征着忠义与皇家正统。

  旗上,用浓墨重彩,力透布背的笔法,绣着四个斗大的隶书。

  精忠报国!

  笔力千钧,气势磅礴。

  这面旗,是燕京大学、清华园等北平各校热血学生们,听闻陆诚应战之后,连夜奔走,凑钱买布,请老绣工带着女学生们,一针一线,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绣成的。

  那上面不止有丝线,更有年轻人的热血,有读书人的气节。

  旗手,是陆锋。

  这少年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紧身短打,腰缠红带,足蹬快靴。

  他双手稳稳擎着那面比他身高还长出大半的沉重旗帜,手臂上肌肉贲起,走得虎虎生风。

  在他身后三步,便是陆诚。

  一人,一刀,步履沉凝。

  斗篷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,宛如龙行。

  再往后,是四民武术社的弟子、铁拳馆的弟子。

  甚至还有那日被陆诚救下的老索头,也穿着一身新衣裳,背着那把旧胡琴,混在队伍里。

  浩浩荡荡,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,直奔天桥而去!

  ……

  天桥,剧场。

  这地方本是清末一个颇有名气的戏园子“广和楼”,后来几经转手,被有洋人背景的商人买下。

  仿照西洋剧院模样改建了一番,弄了个带弧形台口,上有葡萄架的舞台,楼上楼下,能容纳近三千人,在北平算是个大场子。

  今儿个,这剧场周围三条街口,都已戒严。

  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逻,而是张师长麾下最精锐的警卫营士兵,以及日本华北驻屯军派出的宪兵队,联合设卡。

  双方士兵相隔着几步距离,各自持枪而立,彼此警惕。

  剧场正门上方,悬挂着巨大的白布横幅,上面写着刺目的黑色大字。

  【大东亚共荣·中日武术戏曲亲善交流大会】

  红布镶着边,瞧着竟像婚庆的喜饰。

  可布上的字,却如钝刀割剐,扎进每个仰头望见的中国人眼里,剜在心上。

  后台。

  这里被一道厚重的幕布隔成了东西两半,气氛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压抑。

  东边,是日本代表团专属的休息区,占地宽敞,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。

  地上铺着散发着草香的榻榻米,门口垂着绘有精致樱花图案的细竹帘。

  里面隐隐传来压低声音的日语交谈,语气傲慢。

  休息区正中央,千叶斩正襟跪坐。

 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和服,腰间束着宽大的黑带。

  面前矮几上,横放着他的佩刀……名刀“村正”。

  刀鞘漆黑,没有任何装饰。

  千叶斩正用一块真丝方巾,擦拭着已然雪亮的刀身。

  其眼神阴鸷如鹰隼,嘴角向下撇着。

  用只有身边几名亲信能听到的声音,低语道。

  “诸君,今日,便是在这些支那人最看重的‘戏台’之上,用他们崇拜的‘宗师’之血,来洗刷我千叶流昔日之耻,祭奠我大日本帝国武运昌隆!”

  “陆诚的头颅,将是我最好的战利品。”

  而在幕布的另一边,西侧后台,庆云班所在之处。

  这里被刻意布置成一个庄严肃穆的神堂。

  正中墙上,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圣帝君工笔画像。

  丹凤眼,卧蚕眉,面如重枣。

  长髯飘飘,手持青龙偃月刀,不怒自威。

  画像前设着香案,三牲祭品俱全。

  周大奎亲手点燃的儿臂粗高香,烟气笔直上升,弥漫了整个后台,压下了灰尘的味道。

  陆诚端坐在香案侧面的一张硬木太师椅上,依旧保持着“坐宫养神”的姿态。

  双目微闭,青龙偃月刀横放于膝头,右手轻按刀杆。

  他依旧一语不发。

  专程请来的“容妆师”黄三爷,正屏息凝神,进行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工序……勾脸。

  黄三爷是正经宫里如意馆出来的老人,伺候过前清的王公贝勒,民国后隐退。

  若非周大奎用尽老脸去请,等闲绝不出山。

  他此时也摒弃了所有杂念,手持一根极细的狼毫笔,笔尖蘸着特制的油彩,在陆诚脸上,一笔一划,精心勾勒。

  先从眉骨开始,画出那两道斜飞入鬓、威严无比的卧蚕眉。

  然后是眼线,勾勒出丹凤眼的神韵。

  眼角上扬,不怒自威。

  接着是面庞的主色,用特殊的红彩,一层层淡淡染上去,直至呈现出那种忠义赤诚,又带神性的“面如重枣”。

  最后是唇廓,法令纹……

  每一笔落下,陆诚身上的“人味儿”就淡一分,“神味儿”就重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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