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像是被人捅漏了天河,没完没了地下。
四民武术社的后院,泥泞不堪。
完颜烈那座肉山一样的尸体,就那么直挺挺地趴在泥水里。
他那一双直到死都没闭上的牛眼,瞪得溜圆,眼珠子里残留的不是恐惧,而是那股子至死都想不明白的……迷茫。
他想不通。
他这身横练功夫,那是关外苦寒之地,拿熊瞎子撞树,拿滚烫的铁砂搓皮,整整四十年才熬出来的铜皮铁骨。
寻常的刀剑砍上去,也就是留道白印子。
可现在。
一根没有枪头的木棍。
一根随处可见,甚至还带着毛刺的白蜡杆断茬。
就这么轻飘飘地,把他给捅了个对穿。
“噗嗤、噗嗤……”
血还在往外涌,混着雨水,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潭。
那根木棍还插在他胸口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像是一座无字的墓碑,嘲笑着这所谓的“半步宗师”。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除了雨声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在场的日本忍者,手里的刀都在抖。
他们是杀人机器,没感情,但这会儿,他们感觉自己的脖颈子凉飕飕的,仿佛那根木棍随时会捅进自己的喉咙。
廊下。
一直眯着眼,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日本剑圣柳生静云,猛地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原本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他用日语低声喃喃。
“那是化劲的防御,是人体极限的铁布衫。”
“那个支那人……那个戏子,他身上没有化劲那种‘圆润无漏’的气场,他明明还只是个暗劲。”
“以暗劲,逆伐化劲?”
柳生静云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在日本武道界,等级森严。
高一级,那是天与地的差别。
暗劲想杀化劲,就像是拿着木剑去砍铁甲,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破防。
可陆诚做到了。
不仅做到了,还赢得这么干脆,这么利落,这么……不讲道理。
“怪物。”
柳生静云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。
“此子不死,我大日本帝国武运……必遭大劫!”
……
另一边。
靠在柱子上,浑身是血的韩老爷子,此刻更是像见了鬼一样。
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颤巍巍地扶着柱子站直了身子,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雨中的陆诚。
陆诚依旧站在那儿。
一袭月白长衫,被雨水打湿了些许,紧贴在身上,显出那修长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身形。
他手里空空如也,脸上也没有杀了强敌后的狂喜,平淡得就像是刚在后台卸了妆,准备回家喝粥一样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“淡”。
看在韩老爷子眼里,却成了最恐怖的“仙气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怪胎?”
韩老爷子嘴唇哆嗦着,脑海中像是走马灯一样,闪过这百年来武林中的那些传奇人物。
“杨露禅当年陈家沟学拳,那是几十年寒暑。董海川转掌转了一辈子,才有了那身鬼神莫测的身法。孙禄堂前辈更是博采众家之长,才成了‘天下第一手’。”
“可他们年轻的时候……也没这么邪乎啊!”
“暗劲杀半步化劲……”
“而且是用一根破木棍……”
韩老爷子猛地想起了一个词。
那个只存在于道家典籍,或者老一辈宗师酒后吹牛时的词儿。
【武仙】。
末法时代,枪炮兴起,武道衰微。
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在那黑洞洞的枪口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多少苦练了一辈子的宗师,最后死在了乱枪之下。
武人,绝望了。
他们觉得这条路断了,练得再好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命。
可今儿个。
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里。
韩老爷子在陆诚身上,看到了一道光。
一道能把这漫天黑云给捅破的光!
“这孩子……不是凡人。”
“他是应运而生的。”
“是老天爷看咱们中华武术这口气快断了,特意降下来的……武曲星!”
韩老爷子突然笑了。
笑得老泪纵横,笑得满脸血污都化开了。
“好,好啊。”
“老天不绝我中华武道。”
“既然出了这么个种子,那我这把老骨头……哪怕是填了沟壑,也值了。”
一股子决绝的死志,从这老人干瘪的胸膛里升腾而起。
他知道。
柳生静云还没出手。
那才是真正的化劲大宗师,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妖刀。
陆诚虽强,但毕竟年轻,刚才那一击必然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。
若是此刻柳生静云出手,陆诚……危矣。
“不能让他死在这儿。”
“他得活着。”
“他活着,就是咱们武行的脊梁。他要是折了,这天……就真塌了。”
“呼……”
韩老爷子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吸得极长,极深。
仿佛要把这院子里的风雨,连同他这七十年的岁月,一口气全吸进肚子里。
“嗡——”
他的身体里,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轰鸣声。
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,瞬间变得潮红,甚至红得有些发紫。
那是他在燃烧心头血。
那是他在透支最后的一点生命潜能,强行将早已衰败的气血,推回到巅峰状态。
回光返照。
“陆老弟!!”
韩老爷子一声暴喝,声如洪钟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他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长衫,露出了瘦骨嶙峋却布满伤疤的上身。
他提起那杆红缨大枪,一步跨出,挡在了陆诚身前。
“走!!”
“这儿交给我!”
陆诚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在这一瞬间,仿佛变得无比高大。
那是……传承。
是老一辈武人,用命给后辈铺路。
“韩老……”
陆诚刚要开口。
“别废话!!”
韩老爷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他双眼赤红,死死盯着对面的柳生静云,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,竟然隐隐有了压过对方一头的架势。
“老夫韩铁手,练拳六十年。”
“没给祖师爷长过脸,也没给国家尽过忠。”
“今儿个……”
韩老爷子大枪一抖,枪花炸裂如血莲。
“就拿这条老命,换一个未来的……武圣人。”
“小鬼子,来啊!!!”
……
雨,更急了。
韩老爷子这一声吼,像是把自己这辈子的精气神都给吼出来了。
他那原本干瘪的肌肉,此刻竟然诡异地鼓胀起来,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下疯狂扭动。
那是气血逆行,经脉将断的征兆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手中的大枪,此刻就是一条活过来的火龙。
“杀!”
韩老爷子脚下一蹬,整劲爆发,整个人如同一枚燃烧的炮弹,冲向了柳生静云。
这一枪,带着一去不回的惨烈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哪怕是前面有一座山,他也要给扎个窟窿。
对面。
柳生静云依旧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冲过来的韩老爷子,那双冷漠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那是……敬意。
那是武者对武者的敬意。
“透支生命吗?”
柳生静云低声自语,手缓缓握住了刀柄。
“支那的武术界,果然还是有些硬骨头的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“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,拼命……也只是徒劳。”
“既然你以此明志,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“用我柳生新阴流的最高奥义,送你上路。”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脆悦耳,却又冷彻骨髓的出鞘声。
刀,出鞘了。
那一瞬间,雨幕仿佛被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。
一道如水银泻地般的刀光,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快到连陆诚开启了【火眼金睛】,也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。
这是化劲宗师的神意一刀。
是融合了精神、气血、技巧的巅峰一击!
“当!!!”
一声巨响。
韩老爷子的大枪,在那道刀光面前,就像是脆弱的芦苇。
枪头,被硬生生地斩断了。
那一截红缨枪头飞上半空,旋转着,最后插在了泥地里。
但韩老爷子没有退。
枪断了,他还有人。
他扔掉半截枪杆,合身扑上,双手成爪,那是形意拳里的“虎扑”,哪怕是死,他也要从这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
柳生静云看着扑上来的韩老爷子,眼底那抹敬意一闪而逝。
武道之争,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。
敬佩你,所以杀你,这便是日本武士道的逻辑。
“支那的脊梁,确实硬。”
柳生静云手腕微转,刀锋切开雨幕,发出“嘶嘶”的裂帛声。
“但硬,也是会断的。”
他没有退,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。他只是往前跨了半步,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了韩老爷子的中门。
刀光一闪。
那是居合斩的变招……【燕返】。
刀锋自下而上,直取韩老爷子的咽喉。这一刀若是撩实了,这位形意门的泰斗,脑袋就得跟个烂西瓜似的滚下来。
韩老爷子此时已是强弩之末,那舍身的一扑,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面对这必杀的一刀,他避无可避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透出一种解脱的决绝。
“老祖宗,铁手来给您……磕头了。”
他闭上了眼,等着那一抹冰凉。
然而。
就在那刀锋距离韩老爷子喉结不足三寸,那森寒的刀气已经割破了老人的皮肤,渗出血珠的一刹那……
“咻——!”
“呼——!”
两道极其尖锐、极其怪异的破空声,突然从四民武术社那破碎的大门外炸响。
那声音之快,甚至超过了雨落的速度。
柳生静云的刀,快到了极致,但那两道东西,比他的刀还要快!
“叮!!!”
一声脆响,如珠落玉盘。
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,竟然带着旋转的恐怖劲力,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柳生静云的刀尖之上。
那股子螺旋的钻劲,竟然将那必杀的一刀,硬生生震歪了三寸。
紧接着。
“砰!!!”
一根足有儿臂粗的断裂门栓,像是一发炮弹,带着呼啸的恶风,狠狠地砸在了刀身的中段。
这门栓上附着的力量大得惊人,刚猛无铸,简直不像人力所能为。
柳生静云只觉得虎口剧震,半条手臂瞬间麻了,那把名刀“童子切”差点脱手飞出。
他脸色骤变,身形暴退,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,护在身前。
“什么人?!”
柳生静云惊恐地看向大门方向。
那两样东西,一样是巧劲的巅峰,一样是蛮力的极致。
这是……两个绝顶高手。
雨幕中,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。
左边一人,身形消瘦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,但他走路无声,双目开阖之间,精光四射,仿佛体内藏着一只灵猴。
右边一人,身矮体胖,肚子圆滚滚的,手里还提着个大烟袋,但他每走一步,脚下的青砖都发出“咯吱”的呻吟,仿佛那一身不是肥肉,而是生铁浇筑的罗汉金身。
看到这两人,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韩老爷子,猛地睁开了眼,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孙……孙先生,尚……尚师兄!”
来人正是这民国武林的泰山北斗。
有“虎头少保”、“天下第一手”之称的……孙禄堂!
以及形意拳大宗师,人送外号“铁脚佛”的……尚云祥!
这二位,那都是实打实的化劲大宗师,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。
孙禄堂背着手,目光淡然。
“大清早亡了,怎么还有倭寇敢在我中华大地上撒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