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云祥更是脾气火爆,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凶光毕露。
“他奶奶的,欺负我形意门没人是吧?”
“刚才那是谁出的刀?给老子我站出来!”
柳生静云看着这两人,心头狂跳。
若是单打独斗,他或许还不惧。
但这两位……那身上的气势,圆润无漏,显然都是在化劲上浸淫多年的老怪物。
尤其是那个瘦老头孙禄堂,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,深不可测。
再加上那个虽然只是暗劲巅峰、但刚刚宰了半步化劲、杀力惊人的陆诚……
这局,破了。
“八嘎!”
柳生静云也是个果断之人,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,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!”
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忍术,烟遁。
“想跑?!”
孙禄堂冷哼一声,身形如电,脚下踩着那独步天下的“麒麟步”,直接冲进了烟雾中。
“给老子留下。”
尚云祥也是怒吼一声,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,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,呼啸着追了过去。
烟雾中,传来了几声金铁交鸣的脆响,还有一声闷哼。
随后,一道黑影冲破了院墙,几个起落,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。
“追!!”
孙禄堂和尚云祥对视一眼,二话不说,提气轻身,直接追了出去。
这等大宗师,一旦动了真火,那就是不死不休。
……
院子里,烟雾散去。
危机解除。
但那股子惨烈的血腥气,却怎么也散不掉。
韩老爷子靠在柱子上,身子软得像滩泥。那一刀虽然没砍掉他的脑袋,但刀气入体,再加上之前燃烧精血,此刻他已经是油尽灯枯。
“韩老。”
陆诚几步跨过去,一把扶住了即将倒下的老人。
入手冰凉。
那原本如钢铁般坚硬的骨架子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,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。
“陆……陆老弟……”
韩老爷子睁开眼,那是回光返照的亮。
他看着陆诚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没……没丢人吧?”
“没丢人。”
陆诚握住老人干枯的手,声音低沉,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您是好样的。四民武术社的招牌,没倒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韩老爷子松了口气,脑袋一歪,就要晕过去。
“不能睡。”
陆诚一声断喝,如虎豹雷音,震得韩老爷子耳膜一鼓,强行唤回了一丝神智。
“顺子,车呢?!”
陆诚大吼。
“在门口,一直发动着呢。”顺子带着哭腔喊道。
陆诚也不废话,直接将韩老爷子打横抱起。
他没敢用大力,怕震碎了老人那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脉。
体内的【钓蟾劲】运转到了极致,一股股温热醇厚的真气,不要钱似的往韩老爷子体内灌。
吊命。
他在跟阎王爷抢人。
“去同仁堂,快!!”
陆诚抱着老人,像是一阵风卷出了武馆大门,钻进了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。
车轮滚滚,碾碎了雨夜的宁静,直奔前门外而去。
……
同仁堂,后堂。
灯火通明。
乐老先生穿着睡衣,头发披散着,手里捏着几根金针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是被陆诚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。
这年头,敢这么砸同仁堂门的,也就只有这位陆宗师了。
床榻上,韩老爷子气若游丝,身上插满了金针,像个刺猬。
旁边,熬药的小伙计扇着扇子,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一股子浓郁的人参味儿飘了出来。
那可是五百年的老山参,那是同仁堂的镇店之宝,被陆诚直接拍了一张三千大洋的银票,硬是给切了片。
“呼……”
良久,乐老先生长出一口气,收了最后一针。
他擦了擦汗,转过身,看着一直站在旁边,像尊门神一样的陆诚。
“命,保住了。”
陆诚那一直紧绷的肩膀,这才微微松了下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
乐老先生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一身功夫,算是废了。”
“气血亏空太过,经脉寸断。以后别说是动武,就是稍微重点的活儿,也干不了了。只能静养,当个富家翁,或许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陆诚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“只要人还在,四民武术社的魂就在。”
他走到床边,看着已经醒过来的韩老爷子。
老人眼神有些黯淡,显然是听到了乐老先生的话。对于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来说,废了武功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陆老弟……”
韩老爷子声音虚弱,却带着一丝执拗。
“图……那幅图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
陆诚轻声道。
“我已经让人去看了,祖师爷牌位后面的暗格完好无损,日本人没得逞。”
韩老爷子松了口气,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。
陆诚看着老人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疑惑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韩老。”
“其实……您应该知道,那幅【白虎衔尸图】里的‘真意’,也就是那股子能助人破境的神韵,已经被我取走了。”
“那图现在就是一张画着老虎的古画,虽然珍贵,但也仅仅是个物件。”
“您为何……为何要为了这么一张没了魂的纸,把自个儿这条命,还有这一门徒子徒孙的命,都给搭进去?”
“若是一开始就交出去,或许……”
陆诚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在他看来,人命大于天。
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既然最核心的好处已经被自己拿了,那张空壳子图,给了日本人又何妨?大不了以后再抢回来。
韩老爷子听着,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亮起了一道光。
那光虽然微弱,却极其坚定。
他艰难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窗外的夜空。
“陆老弟。”
“你功夫高,天分高,是天上的龙。”
“但有些事儿……你不懂。”
老人喘了口气,声音断断续续,却字字千钧。
“那不仅仅是一张画。”
“那是……祖宗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咱们形意门的脸面,是咱们中华武术的根。”
“哪怕它里头的‘意’没了,哪怕它变成了一张废纸。”
“只要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。”
“那就不能给日本人!”
韩老爷子盯着陆诚,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强的老派人的固执。
“若是给了,这脊梁骨就断了。”
“以后下了地府,我有何面目去见刘德宽祖师爷?我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在抗倭战场上死去的师兄弟?”
“人活着,得有口气。”
“这口气要是散了,功夫练得再高,那也就是个……汉奸。”
陆诚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雨停了。
但韩老爷子的这番话,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他的心里炸响。
他一直以为,武道就是强身,就是杀敌,就是为了活着。
但今天,这个没了武功的老人,给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。
武道,更是一种……守护。
守着那点看似无用,实则比命还重的……气节。
陆诚深吸一口气,对着床榻上的老人,深深一揖。
这一拜,不是拜武功,是拜那身傲骨。
“受教了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消息传回了北平城。
柳生静云跑了。
被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大宗师追了三百里,一直追到了天津卫的海边。
那老鬼子也是命大,硬是拼着重伤,跳进了大海,被接应的日本军舰给捞走了。
但他那把视若性命的“童子切安纲”名刀,却被尚云祥一脚踢飞,带回了北平,挂在了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口,当成了战利品。
这一战,北平武林虽然损失惨重,但也算是打出了威风,打出了血性。
但事情还没完。
武行里的爷们儿,那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。
这次四民武术社被袭,日本人怎么可能对武馆的防御,人员调动知道得那么清楚?
甚至连刘社长去了天津这种隐秘消息都知道?
这不仅是外敌,这是……有内鬼。
“查!”
“给老子查个底朝天!”
马大帅府,马林元大帅也是气得摔了杯子。
这事儿发生在他的地盘上,打的是他的脸。
在马大帅的授意下,再加上丐帮、青帮这些地头蛇的配合,整个北平城的地下网络都被发动了起来。
很快,线索汇聚在了一起。
所有的矛头,都隐隐指向了一个地方……丰台大营。
指向了那位刚刚过了五十大寿,却收了两口棺材的……张师长。
“我就知道是这老狗。”
李三爷在茶馆里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有人看见了,那天晚上,张师长的副官跟那帮日本人喝过酒。”
“还有人说,武馆的情报,就是从张师长府里流出来的。”
虽然没有确凿的铁证,但在这种时候,谣言往往比真相更可怕。
更何况,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陆诚也没闲着。
他虽然没直接动手,但他让阿炳编了几个段子。
前门外,天桥底下。
说书的刘麻子,那可是这一片的“名嘴”。
今儿个,他醒木一拍,扇子一摇,说的不是《岳飞传》,说的是一段新书……《卖国求荣张大帅》。
“列位看官,话说那张大帅,那是人面兽心呐。”
“平日里人模狗样,背地里却跟东洋鬼子穿一条裤子。”
“为了对付咱们的民族英雄陆宗师,他不惜把咱们老祖宗的武馆地图都给卖了。”
“这种人,那就是秦桧再世,是咱们北平人的耻辱,”
底下的听众那是群情激奋,一个个把茶碗摔得粉碎,骂声一片。
“狗汉奸。”
“呸,什么狗屁师长,就是个看家护院的狗!”
这股风,越刮越大。
不仅是天桥,连那大栅栏的戏园子里,唱戏的词儿都被改了,含沙射影地骂张师长。
报纸上更是铺天盖地。
虽然不敢直说,但那些“某军阀”、“某长官”的字眼,谁看不明了?
短短几天。
张师长的名声,那是彻底臭了大街。
以前他出门,那也是威风八面,老百姓虽然怕,但也得敬着。
现在呢?
他只要一出门,背地里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无数张嘴在骂他,甚至还有小孩往他车上扔烂菜叶子。
丰台大营,师长官邸。
“啪!”
张师长把手里的一份《京报》撕得粉碎。
他那张脸,黑得跟锅底似的,眼窝深陷,全是红血丝。
他怕了。
真的怕了。
这几天,他连觉都不敢睡。
一闭眼,就是陆诚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,还有那根捅穿了完颜烈的木棍。
“那小子……那小子是人是鬼?”
张师长在屋里来回踱步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柳生静云都被打跑了,完颜烈都被捅死了……”
“下一个……是不是就轮到我了?”
他虽然手里有兵,但他更知道,那种级别的宗师要想杀一个人,哪怕你有千军万马,也未必防得住。
尤其是那种“斩首行动”。
“来人!!”
张师长歇斯底里地大吼。
“给老子加岗,双倍……不,三倍。”
“把机枪都给老子架到房顶上去,连厕所门口都得给老子站俩人。”
“还有,去请高手!”
“把那些个隐世的家族,什么陈家沟、杨家铺,只要是有真本事的,花重金请来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不,一天一千大洋,只要能保老子不死,多少钱都给。”
他把自己关在了这个铁桶一样的官邸里,连窗户都用钢板封死了。
枪炮遍地,高手如云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勉强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上,眯上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