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威严,那种不怒自威的煞气,随着脸谱的成型,逐渐弥漫开来。
周围的徒弟们,包括班主周大奎,都站在两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叫“伺候角儿”,也叫“护法”。
“报——”
门房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,却被顺子一把捂住嘴,拖到了角落里。
“小点声,想死啊?”顺子低斥。
老张吓得直哆嗦,压低了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顺子爷,不好了。”
“外头……张师长来了,还有那个日本领事。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带了好多记者,还有洋人。”
“张师长点名要见陆爷,说是要……要陆爷出去‘迎接’,说是为了表示‘亲善’。”
“什么?!”
顺子眼珠子一瞪,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
“迎接?”
“师父现在是在‘坐宫’,是在养神。”
“这时候出去迎接那帮狗汉奸?那是破了规矩,是把关老爷的脸往地上踩!”
“可是……”
老张急得直跺脚,“张师长说了,要是陆爷不给面子,那就是破坏‘邦交’,他……他就让人把戏台子给拆了。”
顺子咬着牙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他敢!”
“我去,大不了跟他们拼了。”
就在顺子要冲出去的时候。
“当。”
一声仿若金石撞击的声音,从太师椅那边传来。
那是陆诚的手指,轻轻敲击了一下青龙偃月刀的刀杆。
顺子身子一僵,立刻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向师父。
此时,黄三爷的最后一笔,刚刚勾完。
陆诚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一瞬间。
顺子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昏暗的后台划过。
那双丹凤眼里,没有愤怒,没有焦躁,只有一种……漠视苍生的孤傲。
那是神的眼神。
陆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,指了指门口,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刀。
顺子跟了陆诚这么久,那是有默契的。
他看懂了。
完全看懂了。
师父的意思是。
不见。
不理。
不迎。
不管来的是谁,是手握兵权的军阀,是趾高气扬的倭寇,是哗众取宠的记者,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……
也得在外面给我等着。
等着这场戏开锣。
等着这把刀出鞘。
等着这腔血……
见了真章再说!
……
天桥剧场,前台。
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,连那吊灯上都恨不得挂俩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,烟草味和一股子躁动的火药味。
头排正中间,坐着张师长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笔挺的大帅服,胸前挂满了不知哪来的勋章,手里夹着雪茄,正跟旁边的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谈笑风生。
那日本人是日本公使馆的武官,佐藤。
而在与张师长隔着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包厢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马大帅马林元,穿着一身便装,披着黑貂大衣,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。
他身后站着的,不是别的,正是陆诚挂名教头的“独立旅大刀队”。
几十号精壮的汉子,背着鬼头大刀,眼神凶狠地盯着对面的张师长和日本人。
四姨太姚红坐在马大帅身边,手里捏着手帕,手心里全是汗,眼睛死死盯着台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
舞台一侧,千叶斩已然率先到场。
正跪坐在榻榻米上,闭目养神。
他的心里,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昨夜四民武术社一战,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。
他只知道柳生静云大师铩羽而归,甚至可以说是狼狈逃窜。
据说是遇上了支那武林那两个传说中的老怪物。
“天下第一手”孙禄堂和“铁脚佛”尚云祥。
至于完颜烈是怎么死的,那帮黑衣忍者是怎么全军覆没的,柳生静云讳莫如深。
只字未提,连夜就坐船回了日本。
这让千叶斩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。
他以为,是中国的老一辈宗师出手了。
后来,就连张大帅也是这样认为的,陆诚能捅死完颜烈纯粹是捡漏了。
武术界中,武师不敌宗师乃是铁律,纵是年轻时的拳仙亦未能打破这层壁垒。
他陆诚不过区区一戏子,又凭何能够例外?
“哼,支那的暗劲武师们不敢公然露面,只能派这个戏子出来顶缸吗?”
千叶斩冷笑。
他这次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。
在他身后,那几个穿着狩衣,戴着高帽的男人,正是黑龙会特意调来的“阴阳师”。
这几人极擅幻术、迷魂烟和精神干扰。
五人联手,足以对付任何暗劲武师了。
“陆诚,不管你是不是天才。”
“今天,在我的刀,和这些阴阳师的‘神术’面前,你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……
“嗯?”
“张桑,这位陆先生,架子很大嘛。”
佐藤看了看表,用生硬的中文说道,语气里透着不满。
“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已经等候多时了,他却连个面都不露,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不敬。”
“哎,佐藤先生,名角儿嘛,都有点脾气。”
张师长打着哈哈,心里却把陆诚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。
妈的,给脸不要脸。
老子亲自让你出来迎接,你居然敢装死?
行,你等着。待会儿上了台,我看你怎么死!
这几日听多了外头的“常识”,他那颗悬着的心,不知不觉又落回了肚子里,腰杆也跟着挺直了几分。
都说陆诚顶了天也就是暗劲大成,宗师境界?想都别想。
二十出头的宗师,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编出来的神话。
就连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“戏台躲子弹”,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仗着距离近罢了。
七步之内,拳快夺枪,但凡身手敏捷些的暗劲武师,谁做不到?
可若陆诚真只是个暗劲……没有“秋风未动蝉先觉”那等料敌先机的本事,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穿过丰台大营的火力网?
念头转到这儿,他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,像是笑别人,又像是笑自己。
就为这么个没影的事,自己竟吓得几天没睡稳,真是白白糟蹋了精神。
就在这时,马大帅突然冷哼一声,声音大得半个场子都能听见。
“姓张的,你那是给鬼子当孙子当惯了。人家陆教官那是在‘养神’,是大戏的规矩。”
“怎么着,连这点耐心都没有,还学人家摆擂台?”
张师长脸色一黑,刚要回怼,却听佐藤冷哼一声,挥了挥手。
“算了,既然陆桑不肯出来,那就开始吧,不等了。”
“咚!咚!咚!”
一阵沉闷的太鼓声响起,透着股子阴森森的鬼气。
舞台上,灯光一暗。
先上来的不是千叶斩,而是那几个身穿狩衣的阴阳师。
他们手里拿着折扇和摇铃,嘴里念念有词,围着舞台转圈,撒着白色的纸片。
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开始在舞台上弥漫。
这是“净台”,也是在布阵。
紧接着,千叶斩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,也就是日本的礼服。
怀里抱着那把村正妖刀,脸上带着那张般若面具。
他站在舞台中央,那股子阴冷的杀气,让前排的观众都觉得浑身发冷。
千叶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,显得有些闷。
“支那的病夫,出来受死。”
这一声喊,那是用了内劲的,震得全场嗡嗡作响。这是在叫阵,也是在羞辱。
如果陆诚这时候还不出来,那这“国术之光”的牌子,就彻底砸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马来——!!”
一声长啸,如滚滚春雷,猛地从后台深处炸响。
甚至连那几个正在做法的阴阳师都被震得身形一晃。
“仓——才——仓——才——!!”
紧接着,一阵急促、高亢,甚至带着几分狂暴的锣鼓声,从侧幕响起。
那是阿炳用尽毕生功力拉响的“急急风”,配合着顺子和小豆子敲震天响的大筛锣,瞬间盖过了日本人的太鼓声,宛如千军万马冲破了阴森的鬼域。
“哗啦。”
侧幕那块绣着“出将”二字的大红门帘,被人猛地挑开。
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红。
一道红色的身影,如同一团烈火,从侧幕冲了出来。
不,不是冲。
是……“趟”。
那是京剧武生特有的“趟马”身段,但被陆诚演绎得如同真的骑着一匹赤兔胭脂马,脚下生风,步法玄妙,既有戏曲的美感,又藏着武道的杀机。
他勾着红整脸,卧蚕眉入鬓,凤眼微眯,长髯飘飘。
那一身墨绿色的软靠,在灯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。
尤其是他手中那把青龙偃月刀。
八十二斤的真家伙,被他单手提着,刀刃向外,拖在身后。
那刀尖划过地板,竟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而是……一种“嗡嗡”震颤声。
“关老爷,是关老爷!”
台下的老百姓疯了。
这扮相,这气度,这哪里是演戏?
这分明就是关圣帝君下凡了啊。
然而,就在陆诚刚刚冲出侧幕,还没站定的一瞬间。
“动手。”
千叶斩眼中寒光一闪,低喝一声。
那四个早已埋伏好的阴阳师,猛地挥动手中的折扇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子白色的烟雾,混合着致幻的药粉,瞬间在舞台上炸开,将陆诚团团围住。
与此同时,这四个阴阳师身形诡异地移动起来,口中发出刺耳的啸叫,手中的招魂铃疯狂摇动。
魔音灌耳,幻象丛生。
这是针对精神的杀招。
若是一般武师,被这烟雾一熏,再被这魔音一扰,哪怕功夫再高,也会瞬间失神,任人宰割。
千叶斩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,随时准备发出必杀一击。
“哼,什么武师,在神术面前,不过是蝼蚁!”千叶斩心中冷笑。
但,他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烟雾中,陆诚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。
心神间,一头白虎仰首长啸,直震皓月,漫天魔音竟被这啸声撕得粉碎。
下一秒。
他的双眼,猛地睁开了。
两道实质般的金光,竟然穿透了浓雾,直射而出。
“雕虫小技,也敢在关某面前班门弄斧?!”
陆诚的脑海中,【钟馗捉鬼图】猛地一震。
一股浩然正气,冲天而起。
那些所谓的幻象、鬼影,在陆诚眼里,不过是几只上蹿下跳的猴子。
陆诚手中的青龙偃月刀,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远处的千叶斩,而是脚踏【鬼影迷踪步】,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龙,瞬间切入了那四个阴阳师的阵型之中。
“好贼子……照刀!!”
第一个阴阳师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一道绿色的身影闪过。
“噗!”
刀光一闪。
那阴阳师连惨叫都没发出,一颗大好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,手里的招魂铃还在响,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。
“东岭关,孔秀,斩!”
陆诚大吼一声,脚步不停,刀势不减。
这哪里是被困住?这分明是虎入羊群!
第二个阴阳师吓得魂飞魄散,想要扔出毒烟弹。
但陆诚的大刀已经到了。
不是砍,而是拍。
巨大的刀面狠狠拍在那人的胸口。
“砰!”
那阴阳师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直接被拍飞出了戏台,砸进了张师长的茶桌上,鲜血狂喷。
“洛阳关,韩福,死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陆诚在烟雾中穿梭,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刀挥出,必然收走一条性命。
这出《千里走单骑》,被陆诚演成了修罗场。
短短几个呼吸。
烟雾散去。
台上,只剩下四具尸体,和一地鲜血。
陆诚单手持刀,傲立于血泊之中,长髯无风自动,那双丹凤眼里,杀气腾腾,神威如狱。
这一幕,把全场都震傻了。
连千叶斩都握着刀柄,浑身僵硬,冷汗顺着面具流下来。
“纳尼?”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陆诚的精神修为竟然如此恐怖,不仅无视了幻术,还能在瞬间反杀四人。
一种战栗感,顺着刀柄钻进了千叶斩的骨髓。
逃?
念头刚起,就被他死死掐灭。
他是大日本帝国的脸面,台下坐着领事,身后是黑龙会。
今日若退一步,回去也是切腹谢罪的下场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千叶斩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陆诚没有看尸体,而是缓缓转过身,将那还在滴血的刀锋,指向了千叶斩。
“某家过五关,斩六将,视百万军如草芥。”
“这几只挡路的孤魂野鬼,已祭了某的青龙刀。”
“蔡阳!今番古城相会……”
“还不快快……纳命来!!”
陆诚在台中央定住,一个“勒马”的亮相。
“嗡——!!”
一声龙吟。
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,在他手中划过一道长达三米的半圆寒光。
“砰!!”
刀头重重地顿在舞台中央,也就是千叶斩面前三尺的地方。
那厚实的木地板,直接被这一下给砸穿了。
木屑纷飞,气浪翻滚。
千叶斩脸色一变,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陆诚微微侧头,左手捋须,右手提刀,那双丹凤眼半开半阖,透着股子蔑视苍生的傲气。
“可惜,我这青龙偃月刀,竟斩你这鼠辈首级。”
这一句念白,用的是丹田气,配合着【虎豹雷音】的震荡。
“噗!”
台上那几个离得近,负责敲鼓的日本乐师,竟然被这一嗓子震得胸口发闷,有一个甚至直接喷出了一口鼻血,软倒在地。
这叫……声打。
功夫练到化劲,声音也是武器。
“八嘎!”
千叶斩勃然大怒,面具下的脸孔剧烈扭曲。陆诚竟敢在擂台上且战且歌。
这不止是对武士道的践踏,更是对他个人最彻底的蔑视。
即便对手强于自己,此辱也绝不可忍。
“拼了,为了大日本帝国!!”
他嘶声狂吼,向死而生,强提起胸中一股悍戾之气,不再多言,猛地拔出了那把村正刀。
刀光如血,寒意森然。
千叶斩双手握柄,高举过顶。
日本剑道……【示现流】!
这是一种只攻不守,唯求一击绝杀的疯魔剑术。
其精髓,便在于第一刀斩落,就要将对手连人带兵器,彻底劈成两半。
“萨!!!”
千叶斩发出一声怪叫,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,直扑陆诚。
那一刀,快若惊鸿。
空气似乎都被切开了,发出啸叫。
台下的观众吓得捂住了眼睛。
然而。
面对这必杀的一刀。
陆诚……动都没动。
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侧身捋须的姿势,仿佛根本没看见冲过来的千叶斩。
就在那刀锋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寸,那森寒的刀气已经割断了他头盔上的一根红缨时。
陆诚的眼睛,猛地睁开了。
【火眼金睛】,全开!
【白虎真意】,爆发!
【钟馗镇魔】,显圣!
“滚。”
陆诚嘴唇微动。
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,毫无征兆地动了。
不是挡。也不是架。
而是一个……“撩”。
自下而上,反撩!
这一刀,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,借着身法,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条青龙,后发先至。
“当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千叶斩那把号称削铁如泥的名刀“村正”,在这一撩之下,竟然直接……飞了。
是真的飞了。
连人带刀,被陆诚这股子恐怖的“崩劲”给崩飞了出去。
千叶斩只觉得虎口剧痛,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。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狼狈地落在三米开外。
“砰”的一声重重摔在舞台边缘,脸上的般若面具都摔裂了,露出那张满是鲜血和惊恐的脸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。
这个号称要横扫北平武林的日本高手,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打了出去。
“哗——!!!”
台下的观众疯了。
“好!!!”
“关二爷显灵了!”
“打得好,打死这帮小鬼子!”
但陆诚并没有停手。
他提着刀,一步步走向千叶斩。
那沉重的脚步声,踩在木板上,像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千叶斩挣扎着想撑起身,胸腔却传来骨骼尽碎的剧痛,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。
他看着步步走近的陆诚,最后的意志终于崩断。
什么武士道,什么帝国荣光,真正在生死面前,都不值一提了。
“我是……大日本帝国的武士,”
他嘶哑着挤出声音,眼中只剩恐惧,“你……不能杀我。”
他恐惧地大叫,看向台下的佐藤和张师长。
“救我,张桑,救我!!”
张师长脸色铁青,刚想站起来喝止。
台上,陆诚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千叶斩,终于再次开了口。
“呔——!!”
“尔等倭奴,”
“犯我山河,侵我疆土……虽远必诛!”
“今日,关某就借你这颗人头……”
“祭旗!!”
声未落,刀已扬。
青龙偃月刀划过半空,雪亮的刀身在灯下绽出一道凄厉寒光。
“不——!!!”千叶斩目眦欲裂,绝望嘶吼。
“噗嗤——!”
刀落,声断。
一颗斗大的人头,骨碌碌滚落台下,正好滚到了张师长的脚边。
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鲜血,喷溅在戏台上,染红了那块“中日亲善”的横幅。
全场,瞬间死寂。
紧接着,是一股子冲破云霄的煞气与豪气。
陆诚单手持刀,立于台中。
他并没有看那具尸体,而是抬起头,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,看向了二楼的某个方向。
那里,空无一人。
但陆诚知道,那里,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。
有中国人,有日本人,有军阀,有百姓。
他这一刀。
砍断的不仅仅是一个日本浪人的头。
更是砍断了这北平城里,那股子崇洋媚外,那股子软骨头的……奴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