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西城太平桥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,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痕。
这是一辆双套的马车,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,鬃毛梳得整齐。
车厢用蓝呢子围着,那蓝是深青的靛蓝,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,透着一股子老北平讲究人的体面。
车厢里,陆诚手里把玩着那支还有半截没用完的老山参,眼神却望着窗外晃过的灰墙灰瓦出神。
马车经过一座小石桥时,桥下流水潺潺,几个半大孩子正赤着脚在河边摸鱼,笑声清脆。
北平城的春,来得有些迟钝。
虽然柳梢绿了,但风里还带着沙。
路边的茶摊子上,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力巴正捧着大海碗,吸溜着热面汤。
那一脸的褶子里藏着的既是生活的苦,也是活着的韧。
“师父,到了。”
外头传来陆锋的声音。
这小子现在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,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,腰杆挺得笔直,站在车辕边像一杆标枪,格外扎眼。
陆诚收回目光,并没有急着下车。
他在想自个儿的功夫,入了神。
外人看他,那是“国术之光”,是能躲子弹的神仙,是一枪挑滑车的霸王。
茶馆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他的段子,报童扯着嗓子喊“陆宗师雨夜退强敌”的号外。
只有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系统给的奖励,那是实打实的“量”。
总共七十年精纯暗劲灌顶,加上之前的底子,他现在体内的气血,就像是那决了堤的黄河水,浩浩荡荡,奔涌不息。
可是,这水大了,河道却显得窄了。
“形意拳……”
陆诚低声喃喃。
记得当年在庆云班,他还是个没出科的小学徒时,班子里有个专门负责看管刀枪把子的老师傅。
姓那,是个旗人。
据说祖上也是正黄旗的侍卫。
那老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整天抱着个酒葫芦在后台角落里眯着,身上的蓝布大褂总是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只有陆诚肯给他打酒,肯听他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宫廷旧事。
咸丰爷怎么打猎,同治爷怎么遛鸟,老佛爷怎么听戏。
老头说得眉飞色舞时,眼睛会发光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已坍塌的紫禁城。
老头临走前,说是去天津卫投奔亲戚,实则是要把那一身老骨头埋在祖坟边上。
临走那晚,他把陆诚叫到后台角落,就着半盏残灯,教了他两手。
一手熊形,一手虎形。
“小子,咱这形意拳,讲究个五行十二形。”
“五行那是劈崩钻炮横,是母拳,是根。十二形那是龙虎猴马、鼍鸡鹞燕、蛇台鹰熊,是变招,是枝叶。”
“老头子我没那个福分,只练精了这虎熊二形。”
“虎主扑食,要的是那股子吞天的煞气。熊主竖项,练的是那股子撼地的笨劲。”
“这就好比唱戏,你光会唱红脸不行,还得会唱黑脸。”
“刚柔并济,方为大道。”
“记住了,拳不是打出去的,是‘长’出去的,像树发芽,像水漫堤。”
那老师傅的话,言犹在耳。
陆诚这半年多来,靠着系统灌顶的功力和【白虎衔尸图】的神意,硬是将这两形练到了“进无可进”的地步。
虎扑如电,熊撞如山。
熊主沉稳,练的是一身横练的整劲,那是地基,让他站得稳,扛得住打。
虎主杀伐,练的是一股子扑食的凶气,那是房梁,让他攻得猛,撕得开人。
靠着这两形,加上系统的加持,他确实在这四九城里横着走了。
南城北城,提起“陆宗师”三个字,哪个不竖大拇指?
但现在,境界、眼界都不一样,短板就露出来了。
“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”
陆诚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。
“熊虎虽猛,却失之于‘灵’与‘变’。熊形太拙,虎形太直,少了一股子圆转如意的灵性。”
“若是遇到真正的大宗师,比如那天晚上的孙禄堂老先生,人家那是把十二形练化了,身法如游龙,出手如闪电。”
“我这两板斧抡完了,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。”
陆诚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。
“化劲……那是练神,是全身无漏。毛孔开合自如,蚊蝇不能落,一羽不能加。”
“我如今身负七十年的暗劲修为,量是足够了,甚至可以说这世上没几个人比我的内劲更厚。”
“但厚归厚,却不够‘纯’,不够‘活’。”
“要迈过那个门槛,光有量不行,得全。就像酿酒,粮食再多,没有酒曲,没有时间沉淀,也成不了好酒。”
“五行合一,十二形圆满,方才是真正的人体极限,是陆地真仙的基石。”
若是能补全这形意拳的传承……
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但天上不会掉馅饼,这传承背后,怕是连着千斤重担。
他现在的战力,靠的是【火眼金睛】的作弊和一身蛮力。
眼睛能看破虚妄,力气大得能倒拽九牛,但这终究是“外挂”,不是自己的“功夫”。
若是能把技巧也拉满,那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。
到那时,刚柔并济,内外合一,才是真正的宗师气象。
正想着,马车缓缓停下。
拉车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吆喝着“冰糖葫芦嘞——”,那声音拉得老长。
陆诚掀开帘子,迈步下车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,他明显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。
那视线里有敬畏,有好奇。
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。
乱世里的人,总盼着有个英雄。
……
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口,那两盏被雨淋灭的气死风灯已经换了新的,只是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,被匠人用桐油腻子刚抹平,还透着股子新鲜的木头味儿。
往日里那股子“哼哈”练拳的热闹劲儿没了。
陆诚迈过那道被修补过的高门槛。
这一次,没人再敢让他“翻墙”,也没人敢横着脚拦路。
两旁的弟子们,一个个垂手侍立,目光狂热地注视着这位一袭白衣的年轻宗师。
那眼神,就像是在看自家供奉的祖师爷显灵。
台阶下,还站着一个人。
霍子平。
这位曾经傲气冲天,拿鼻孔看人的大师兄,如今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,那是给那一夜死去的师弟们戴的孝,脸上虽然还有些病态的苍白,但眼神却沉稳得很。
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那是被纳兰元述一掌拍断的,还没好利索。
见陆诚下车,霍子平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拳行礼。
而是整了整衣冠,随后双膝一弯,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咚!”
这一个头,磕得实在。
“四民武术社不肖弟子霍子平,恭迎陆宗师。”
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敬畏。
那是对强者的敬,也是对救命恩人的畏。
陆诚没有避让,这一礼,他受得起。
但他也没摆谱,几步走上前,伸出一只手,托住了霍子平的手肘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陆诚的手劲很柔,却硬生生把霍子平给托了起来。
“都是练武的,膝盖是用来跪天地的,不是用来跪人的。”
“陆师叔……”
霍子平抬起头,眼圈红了。
那天晚上的场景,成了他这辈子的梦魇,也成了他心中最不可磨灭的神迹。
那一杆断枪,捅穿了半步化劲的完颜烈。
那一身白衣,在雨夜中如神魔般屹立。
从那一刻起,他心里的那点骄傲,被碾得粉碎。
“师父在里头候着呢,乐老先生也在。”霍子平擦了把脸,侧身引路,把腰弯下。
刚进二门,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,我就说陆老弟是个信人,说来准来。”
李三爷。
这位铁拳馆的馆主,此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满面红光。
见陆诚进来,李三爷蹭地一下跳起来,那灵活劲儿一点都不像个快六十的老头。
“陆爷,您可算来了。”
李三爷迎上来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讨好,又有几分得意。
“昨儿个的事儿,办得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