跃入梦海的刹那,陈易便觉周遭一空,脚下再无实地,仿佛坠入一片无形无质的虚空。
但紧接着,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便扑面而来。
这里,便是长安城百万生民意识交汇、沉淀而成的“集体梦海”。
该如何形容呢?
它毫无逻辑可言,画风很粗糙,黄的、白的、红的、绿的……各种色块彼此浸染、冲撞,形成大片混沌迷离的背景,在这片混沌的背景上,漂浮着、堆叠着、半沉半浮着难以计数的…垃圾。
一截断裂的沉船桅杆,旁边挨着一个梳妆台,台上铜镜模糊,胭脂盒敞开着,流出黏腻的红色;不远处,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只有半截,断面参差,像是被巨口咬过,阁中隐约有笙歌曼舞的残影晃动,却无声无息;更远处,巨大的算盘珠子、缺了腿的桌椅、写着“酒”字的残破旗幡、甚至还有半亩枯黄的稻田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不同梦境中撕扯下来的碎片,又被随意抛弃、挤压在这个广袤而无序的空间里。
它们大多边缘模糊,细节缺失,就像是……陈易想了个适当的比喻,像是还未渲染完的着色器。
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型垃圾填埋场,无数物体在缓慢翻涌、沉浮,像是起伏的海浪。
陈易抱着殷惟郢,在这御风穿行了不知多久,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极其稀薄,也许只过了片刻,也许已过去数个时辰。
直到殷惟郢在他怀中轻轻挣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放我下来……”
陈易目光扫视,而后选中了一处相对完整的漂浮物,那是一座三层楼阁的顶部,他身形一折,轻飘飘落在阁顶残存的飞檐上,将殷惟郢小心放下。
殷惟郢脚下一软,稳住身形,她微微喘息,脸色已平复过来。
“方才……那究竟是什么梦?”她心有余悸,扫向来时的方向,“年兽之形,凶戾如斯,且似乎…专冲我来?”
想起那巨兽见到她时骤然暴怒的反应,她仍感脊背发凉。
陈易站在她身侧,小小的身形在宽大衣衫里显得有些空荡,但眼神却跟成年人一样沉静。
“不知道。”
殷惟郢眉头紧蹙,努力回想:“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年兽,只在宗门典籍与民间图册中看过描绘。方才那凶兽的形貌,与一本极为古老的《异兽册》中所载几乎分毫不差……可那本书年代久远,残破不全,连我师父都说是前朝修士收集的传闻杂烩,未必可信。”
“梦到与古籍记载一模一样的异兽……”陈易若有所思,“要么是梦境主人恰好也看过那本古籍,且印象极其深刻;要么……就是真见过年兽。”
殷惟郢转头看向陈易,忽有些讶异,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会,道:“你……没有变回来?”
陈易闻言一愣。
低头再看一看,发现手脚还是那般稚嫩,约莫估计比小狐狸还要矮些,跟殷惟郢说话时,不得不微微仰头,才能眼神对视。
只要你够小,看谁都像大车……
陈易心中吐槽了一句。
他不由问道:“难道每走过一个地方,都会有一时不可逆转的变化?”
“不知道。梦境之中,万相皆由心生,出现什么都不稀奇。”殷惟郢顿了顿,而后道:“也可能是那梦主神识格外强大,以至于有所残留。”
“那好,小心为上。”陈易最后道,目光投向梦海深处。
那里浓重的混沌色彩翻滚着,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庞大、更加扭曲的建筑群轮廓,仿佛沉没的古城,又像是难以理解的巨大构造物的阴影。
“依我师傅所说,探查龙脉异动,需靠近皇城方向……我们往那边去。”
陈易的眸中掠过一丝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