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你怎么变成小孩子了?!”
陈易一怔,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明显短小了许多的手,身上竟是一套略显宽大的锦缎童衫,腰间还系着一块小小的玉佩。他抬手摸了摸脸,触感稚嫩,下巴光洁,全然不是成年男子的轮廓。
头高一点,看向廊下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柱面,那模糊的倒影里,赫然是一个约莫八九岁却满脸错愕的男童。
陈易怔住当场,张了张嘴好一会都没合上,镇定下来的第一时间,便是朝殷惟郢扫了一眼。
殷惟郢还是原样,他却做了小孩……
还不待陈易质问一声,女冠便回过神来,马上道:“与我无关。”
“与你无关?”陈易狐疑道。
“自然无关…你何以如此怀疑我,你且试试你修为还在不在,要是当真与我有关,你定不会有一丝修为。”
殷惟郢说到后面,难免有一些心虚,可转念作想,若陈易当真没有修为,那哪怕有关,陈易岂不是都得就此对她言听计从?
两条路都是赢啊。
念及此处,殷惟郢反倒目光有些期待起来。
陈易倒不知女冠那些心绪,只低头看自己,试了试运转周身真气,发觉畅通无阻,举手投足间俱有剑意流转,修为没有一分一毫的丧失,恰如殷惟郢所说,以她的性情,断不会给他留一丝修为,无明世界时既是如此。
他转头看了眼柱面稍显幼稚的轮廓,可这反倒让他疑惑起来,自己怎会变作这般模样……
“这是谁的梦里?”
见他这反应,殷惟郢吁一口气,分不清是失望抑或是放松,她环视周遭朦胧景象,试着卜卦,半晌便放下手,
“算不出来。
不过,以我在书中所见,这大概不是一人之梦,而是好几人共享一梦,这等情形群居者尤为常见,人之入睡,阴阳之气自然逸散,彼此交悖,梦魂来往,于是共入梦中,所以会有忽作奇梦告于家人,却听家人亦做同一梦的奇谈。
你身上的变化,大抵是梦境主人带来的,正所谓入乡随俗。”
陈易闻言若有所思,而后瞥了殷惟郢一眼,
“你怎么会没事?”
照这么一说,奇怪的应该是殷惟郢才对,女冠依旧一袭道袍胜雪,腰携桃木剑,手持拂尘。
“我?”
殷惟郢思索片刻,忽地想到了什么,却见她吐出一气,一道蓝色的虚影从中徐徐飘荡而出,当这虚影离她而去时,她的身形竟也在朦胧间缩小。
女冠再一收,将那湛蓝的虚影收回腹中,陈易恍然大悟。
元婴。
有元婴巩固住殷惟郢的外形,使之不被这梦境变化所扰。
女冠略一拂袖,嘴角微抬,得意洋洋地看了陈易一眼,陈易旋即收拢神色,咳嗽两声,扮起一张脸,显得不那么惊愕,可是,他这样子倒格外稚嫩,特别抿着小嘴不说话的样子,更显得…像个生性早熟的小弟弟。
“易哥儿……”她嘴角微微翘道。
陈易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,“哥儿”和“哥哥”可谓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,多用于长辈称呼家中男童。
“殷惟郢,你恶心我?”
殷惟郢下意识颤了下,可看他这般模样,哪怕直呼其名,都不叫人害怕,便道:
“唤你一声罢了,何至于如此小气。”
“别闹,还要办正事。”
“那就听易哥儿的意思咯。”
陈易深吸一气,也不去计较殷惟郢促狭的语气,何况现在也的确不是计较的时候。
复再打量四周,现在是先找个高些的地方去探查要紧,照周依棠所说,长安城的梦海彼此相接,梦境与梦境犹如海上一座座岛屿,想来若要探查龙脉动向,该尽量靠近皇宫那一带的梦海才是。
修为未丧,陈易一步便从廊下跃到屋顶,居高临下朝四周环视。
陈易不再多言,孩童的身体虽小,修为却分毫未减。他心念微动,足下轻点,一股沛然真气自然流转,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从回廊下飘然而起,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一座屋宇的瓦顶之上。动作依旧利落,只是配上那小小的身形和宽大的衣衫,显得有些奇异。
他双脚在屋脊上站稳,当即要极目远眺。
陡然间!
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猝然窜上后颈,让他浑身寒毛倒竖,与此同时,一片庞大得足以笼罩他整个视野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自身后覆压下来,遮蔽了朦胧的天光。
浓重的、带着腥气的吐息喷在他的后脑勺,温热,却令人作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