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的言语表情,让唐怀义不免愕然。
“陈老,这是您亲人啊。这好不容易来一个亲人,您好好团聚的时候到了,让我跟着瞎掺和什么?”
“团聚?”陈老摇头,自嘲地一笑,“中秋时候不来,这时候来了,那是来团聚的吗?”
“中秋这才过去几天?”唐怀义笑道,“现在不就是中秋吗?”
说着话,拉起李秀娟就准备离去:“陈老,我还是走吧,你们好好团聚,我就不适合打扰了。”
“怀义,别走,就当帮我一个忙——”陈老沉声说道,“再说,其实人家不一定是来看我,也可能是专门来看你的。”
“我?”
唐怀义更吃惊,随后恍然:“是因为陈老您向外介绍,我是您侄子的事情?”
陈老点了点头:“对,应该就是。逢年过节爱答不理,听说我认了一个侄子,开着汽车就直奔过来了!”
又伸手拽住唐怀义胳膊:“走,跟我进家,你就喊我大爷,不要再喊什么陈老,知道了吗?”
唐怀义迟疑一下,被陈老拉进院子里面,李秀娟也连忙低头跟上。
刚走进去,就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,接着是条笔挺的西裤。
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正装,身旁跟着一个司机,手里拎着“京城百货大楼“字样的网兜,里面两瓶茅台微微晃动撞得叮当响。
“外公!”
他的声音带着北京话特有的脆生,却没多少热络,目光掠过陈老,又落在唐怀义身上,仔细打量。
陈老见到他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刚要迈脚又顿住,见他神色,便对身边的唐怀义说:“怀义,这是我外孙小峰,说起来他应该叫你一声表叔。”
“你叫他小峰就行。”
唐怀义没有应声,他已经感觉到了陈老的先见之明。
对方来探望陈老的目的,真不是那么单纯。
“你好,我叫唐怀义。”唐怀义伸出手去。
那个穿正装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圈,落到他简朴土气的衣服上,随意又轻慢地伸手一握,也不跟唐怀义说话转而跟陈老说话:“外公,他不是您侄子吗?怎么姓唐不姓陈啊?”
“各有各的情况,你以后就知道。”陈老见他表现,心内不满,“怀义跟你说了姓名,你怎么不告诉他?”
那年轻人便笑着说:“我叫徐峰,外公你又不是不知道,还用我来告诉他?”
陈老看他一眼,恼火一闪而过,又化作几分疲惫:“有来有往,这是基本的礼节。”
“行吧,行吧……外公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,茅台酒!”
徐峰笑着说,献宝似的把酒递给陈老:“我妈说,你别的爱好没有,就喜欢喝两口……”
陈老点了点头,眼神柔和:“走,进去说话。”
“你妈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好,还好,一切都好……”徐峰说着,“就是前几天忙,中秋也没空过来……”
“嗯,打电话跟我说了,我也知道了。”陈老说着,招呼唐怀义一起进屋,又喊,“小汤,差不多收拾一下,要开饭了!”
保姆汤大婶应了一声,李秀娟扯了一下唐怀义手臂,眼神示意。
唐怀义点一下头,李秀娟便也去了厨房帮忙。
换成别人,唐怀义也不会这么决定,但在陈老这里,唐怀义可以笃定他不是那种穷讲究的人,怎么随便怎么来,也不用太在意。
唐怀义又不求什么,也不用顾忌失礼不失礼的。
反倒是那个徐峰,因为不经常来,有些生分和拘束,让司机放下东西,去外面等着。
“上外面干什么?一起坐下吃口热饭。”陈老喊住司机。
那司机笑着说一句吃过了,匆匆出了院门。
陈老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外甥徐峰:“这是你爸的司机,对吧?你好像还没资格配司机?”
“正好他有空,就送我过来了。”徐峰笑着说,“我这次从京城过来走了十几个小时,还遇上段修路的,亏得他车技好,开的四平八稳。”
“对了,外公,我看你这院子该修修了,下雨的时候漏不漏?”
“我在京城认识人,回头让他来给你修一修,他要是敢跟你要钱,我抽他大耳瓜子!”
陈老面色冷淡地听着,呷了口茶,没接他的话。
“坐下等着吃饭吧。”
徐峰又看向唐怀义:“这位……在哪儿高就啊?”
“怀义,还在上学,学习成绩很不错。”
徐峰闻言,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,见陈老看过来,便解释道:“就山河省这个情况,人多高考难,学习成绩再好能顶多大用?比不上在京城随便考一考啊。”
“要是都这样想,学习还有什么意义?等着下辈子投个好胎,才有好日子过,是吧?”陈老冷淡地说,“无论哪个时代,努力向上都得有收获,有意义才行。”
徐峰心说,外公这脑袋果然僵化……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?
不过也没忘了母亲来时的叮嘱,一定要顺着老人家说话,少说多听多赞同,免得惹怒老人家;再就是旁敲侧击,问一问老人家突然认一个侄子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“是,外公,您说的对。”
徐峰嘴里面赞同两句。
陈老虽然知道他言不由衷,但毕竟是亲外孙,还是脸色缓和下来。
不多时,汤大婶跟李秀娟端着饭菜摆上了饭桌。
唐怀义让李秀娟给院门外的司机送一份去,随后汤大婶跟李秀娟便去了厨房。
正屋饭桌前明显有事要说,她们不好跟着参与。
要换成平时,陈老也没什么讲究跟规矩,也就一起坐下吃饭了。
陈老也没把她们喊过来——只是让唐怀义、徐峰两人陪着吃饭,又问起徐峰家里的情况。
徐峰家一切都还好,陈老听着心情也还不错。
一顿饭到了尾声,徐峰看了一眼唐怀义,靠近陈老说道:“外公,我这一次来,是我妈让我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老说道,“她疼你,就让你来了,是不是?”
“也算是吧。”
徐峰笑了一下:“我妈有两句家里话,让我跟您说。”
说着又看了一眼唐怀义。
唐怀义笑道:“大爷,我出去透透气……”
“透什么气?坐这里听着。”陈老沉着脸说,“都是一家人,没什么不可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