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,就有满脸皱纹和晒斑、好像老牧民一般的男人骑着三轮车上门来了,操着一口方言浓厚的土语,连比带划,道明了来意,从科雷拉的手里接过了仔细包裹起来的几本书,看了一眼,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,随意的丢进了车后斗里,转身走了。
捏着皱巴巴的钞票,在集市里买了几包香料,两只小羊羔,还有一桶劣质酒,他骑着三轮车在突突声中消失在城外的风沙里,又跑了一天,抵达了萧索的村庄。
“这是个嘛?”
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拆开包裹,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图案,大失所望:“连个脱衣服的娘们都没有,你这是买了个甚!
擦屁股都嫌硬……”
骑车的老汉面无表情,将东西劈手夺回去:“你乱摸什么?别给摸脏了。”
有些嫌弃的抬起袖子,擦了擦上面的脏手印:“这是山上要的。”
顿时就没人说话了。
第二天的时候,赶着骡子的老农就哼哧哼哧的上了山,敲响了残破寺院的大门,将包裹里的粮食米面一起搬进里面去。
晒得黝黑的老僧侣端起壶来请他喝了一碗油茶,聊了两句村里最近状况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麻烦之后,老农就赶着空空荡荡的骡子下山去了。
再过了几天,天蒙蒙亮的时候,几个赤膊的年轻僧侣扛着沉甸甸的编筐再次下山,走了好几里路,将编筐和包裹送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卡车。
那些东西和牛羊挤在车厢里,一路沙尘飞舞,晃晃荡荡,最终消失在了卫星都看不见的云团之下。
直到穿过峡谷和哨卡,抵达了一片繁忙的湖畔,工地的繁忙和喧嚣里,尘土飞扬。
呼喊着土语的司机跳下车来,招呼其他人卸货。
编筐落在地上,盖子落下来,金黄色的子弹就从里面翻滚着落下来,和羊粪混在一起,惹来了管事的一阵怒骂。
装满诸多枪械零件的箱子被分门别类的送进简陋的厂房里,然后在工人们的拼装之下,立刻就变成了完整的武器。
而落在泥坑里的那几本书也被捡起来,小心翼翼的擦去上面的污点。
带着眼镜的山羊胡中年人翻看了一下,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,抱着书小步跑向了维修车间。
“季先生!季先生。”
他环顾四周呐喊着:“您说的东西已经送到了。”
挂起来的车底盘下面,满手油污的年轻人探出了一个头来,看了一眼,应了一声,指了指被标注出来的裂口:
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,这种类型的悬挂,回头拿钢板叠起来重新焊一个就行,又不是什么多复杂的问题。
白邦的这种路况,质量多好的都是消耗品,自己动手还省的麻烦,平时多看着点就行。”
旁边跟着的机修工人连连点头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发动机呢?”
“发动机没啥问题,换个阀门就行,修车又不是造车,回头你们多找几辆车拆开来看看就懂了,问题大多都是大同小异,没什么新奇,大胆修嘛,修不好坏了而已,反正原本也就是坏的。
等会儿我再教你们一招钢管焊底盘,可简单了,有手就行!”
从车底下爬出来的男人擦了擦手,接过了山羊胡递过来的书翻了翻,挑出其中的两本来:“这几本用来入门还不错,读写方面的话你来翻译一下,大家结合理论多实践一下,营地里的麻烦基本上都能解决。”
“季先生喝水。”
“季先生吃水果。”
“季先生抽烟,抽这个,这个劲儿大……”
热情的本地人们源源不断的凑过来,抓紧时间请教问题,你一言我一语,专注投入,浑然就没有察觉到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首领。
“一群人,没大没小的干什么呢!”逆鳞怒斥,“这是招待客人的样子么?我才出去了一小会儿!”
一时间,车间寂静,错愕里,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如今跟自己勾肩搭背的是什么人。不是不知道尊崇和敬仰,只是大家坐下来之后聊着聊着,不知不觉的就……
反而是季觉毫不在意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,手痒,干脆就重操旧业了。”
季觉眉飞色舞的招手,指着自己下午修的车:“报废太早,起码还能再跑个几千公里呢,是吧?”
他砰砰拍了一下锈迹斑斑的车壳,顿时,洪亮的喇叭声响起,宛如回应。
“l……老板……”
逆鳞的表情抽搐了一下,欲言又止,不知道究竟说啥好,跟在季觉的身后,亦步亦趋,憋了半天之后,只能叹了口气:“您这样的人,不论做什么都是能够大有作为的,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呢?”
“修车难道不算作为么?”
季觉满不在意的摇头:“我感觉都还挺好的,至少还挺解压的,垃圾堆里挑挑拣拣,旧车上面缝缝补补,不用担心搞糟,也不用担心犯错。
你也别紧绷着,我只是闲着没事儿出来溜达溜达,就当放个假。你老是这样,我恐怕就要换地方了。”
“白邦除了风沙和荒漠之外,又有什么好观赏的呢?”逆鳞苦笑一声:“甚至就连招待都算不上周到。”
“别总是端着以前供奉白王那一套规矩不放,都什么时代了。”季觉打了个哈欠:“我如果真想要做土皇帝的话,现在还在塔城坐着喝香槟呢。”
散漫的游走之中,绕过了最后的高墙,远方是延绵到视线尽头的青苗,刚刚完成播种的稻苗在微风之中摇曳着,像是波浪。
难以想象,险恶的群山之中还存在着这样的绿洲,能够耕种放牧,为这个早就已经一无所有的国家存留最后的几分希望。
对比外面兵荒马乱的景象,简直是岁月静好。
自从经历过几个月之前白鹿食狼的巨变之后,在上善感召之下,整个白邦和中土的白鹿天选者都仿佛雨后春笋一般不断的冒出来。
而联邦和帝国的影响力则开始迅速的收缩,甚至开始为了保证燃素供应的稳定,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次要的资源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