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隶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一支蜿蜒数里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。
这便是大清朝廷寄予厚望的练军。
平心而论,这三万人确实称得上精壮。
不同于那些抽大烟抽得双眼无神的绿营兵,这批练军是这两年兵部尚书特意从各省绿营里挑出来的尖子。
个个膀大腰圆,行军虽然乱了点,但那股子蛮力还在。
只是,这装备实在是惨不忍睹。
三万人里,能背着老式抬枪、鸟铳的,不足三成。
剩下的大多扛着长矛、大刀,甚至还有拿着藤牌和铁尺的。
这不太像是去打仗的军队,更像是去赶庙会的乡勇团练。
队伍的最中央,并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统领,而是一顶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才能坐的八人抬绿呢大轿。
轿夫们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,脚下还得走得平稳,生怕颠着了里面的贵人。
“慢点,慢点,赶着投胎啊?”
轿帘子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胖手掀开,亮一张满面红光的胖脸。
这便是此次的钦差统领,正蓝旗副都统,恩泽。
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色,又缩回了脑袋,对着轿窗外骑马跟随的心腹戈什哈包奇大骂:“这鬼天气,还没到南苑呢,风就跟刀子似的。告诉前头,别走那么快,天黑前赶到前面的赵家铺子就歇了。”
包奇勒着马缰,一脸的为难:“主子,按兵部的行文,咱们得在明儿个晌午之前赶到南苑大营跟盛军汇合。这要是走慢了,那是延误军机……”
“放屁!”
恩泽啐了一口:“什么军机?谁定的军机?那是给汉人定的,爷我是旗人,是老佛爷派去的钦差,晚到个一时三刻怎么了?难不成他周盛波还敢砍爷的脑袋?”
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半躺在软垫上:“包奇啊,你还是太年轻,不懂这里头的道道。咱们为什么要走快?去早了,那是给盛家兄弟当炮灰,听说那长毛凶得很,连马彪那两千人都给吃得骨头渣都不剩。咱们要是傻乎乎地冲上去,万一碰上长毛主力怎么办?”
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包奇凑近了些。
“慢点走,最好是让长毛跟盛军再干一场。”
恩泽冷笑道:“等他们两败俱伤了,咱们这三万生力军再上去收拾残局。到时候,功劳是咱们的,死人是他们盛军的。这叫坐山观虎斗,懂吗?”
“主子高明!”
包奇连忙拍马屁,但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:“可是主子,奴才听说那盛家兄弟平日里飞扬跋扈,又是李中堂的嫡系。咱们这次是去跟他们合并,实际上是要夺他们的兵权。奴才怕,怕那周盛波是个粗人,到时候不给主子面子,闹起来不好看。”
“他敢?”
恩泽眉毛一竖:“他周盛波算个什么东西?不过是李鸿章养的一条狗,李鸿章又是谁?那是咱们大清的裱糊匠,说到底,也是给咱们爱新觉罗家看家护院的奴才!”
“爷我是正蓝旗的副都统,是根红苗正的旗人,是这天下的主子,老佛爷这次派我来,那就是不放心他们汉人掌兵,是让我来当定海神针的,他周盛波要是识相,就得乖乖把帅印交出来,给爷当个副手。要是敢炸刺儿,爷这三万人也不是吃素的,再说了,给他一百个胆子,他敢动钦差?除非他想造反!”
天色渐黑,寒风呼啸。
练军营在赵家铺子扎下了营盘。
这赵家铺子原本是个繁华的集镇,但因为闹长毛的传闻,百姓早就跑光了,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破屋烂瓦。
中军大帐里,火盆烧得旺旺的。
恩泽坐在虎皮交椅上,面前摆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,还有两坛子上好的烧刀子。
几杯酒下肚,他那张脸红得发紫,酒开始上劲儿了。
“包奇,包奇!”
“主子,奴才在。”
包奇赶紧跑进来。
“这,这光喝酒没意思啊。”
恩泽打了个酒嗝,一双醉眼四处乱瞟:“去,给爷找两个唱曲儿的来。要是没唱曲儿的,找两个村姑也行啊,这一路上憋死爷了。”
包奇一脸苦笑:“主子,这地方荒郊野岭的,人早就跑光了,哪来的姑娘啊?刚才亲兵搜了一圈,就从地窖里揪出来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。”
“混账!”
恩泽气得抓起马鞭就抽在包奇身上:“废物,全是废物,爷我是来带兵打仗的,还是来受罪的?连个女人都找不到,你们还能干什么?”
“主子息怒,主子息怒!”
包奇不敢躲,硬生生挨了几鞭子,跪在地上磕头:“等到了南苑,等进了京城,奴才一定给主子找最好的,要把八大胡同的头牌都给主子叫来!”
“滚,都给我滚出去!”
恩泽骂累了,把剩下半坛酒一口气灌了下去,醉醺醺地倒在虎皮椅上:“等爷封了侯,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,周盛波,你给爷等着!”
没过多久,大帐里就传来了如雷的鼾声。
营帐外,风更大了。
练军的哨兵们大多也是兵油子,此时又冷又饿,早就躲到避风的角落里打盹去了。
这离京城这么近,又有三万大军在此,哪个不长眼的长毛敢来劫营?
夜色中,几道身影正贴着地面,悄然滑进了营盘。
“目标锁定。中军大帐。”
一声令下,几名死士干净利落地扭断了帐外几个瞌睡哨兵的脖子。
随后,队长拔出匕首,划开大帐的厚毡帘。
帐内,又热又臭,还酒气熏天。
恩泽正仰面躺在椅子上,睡得人事不省。
队长走上前,手起,刀落。
恩泽的脑袋滚落在地上,走得很安详。
死士们迅速在帐篷里用血写下了几个大字:“天父杀妖,斩首示众!”
随后队长提起恩泽的那颗脑袋。
“撤!”
来如鬼魅,去如清风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钦差大人,钦差大人的头没了!”
包奇端着洗脸水走进大帐,见到的却是那一具无头的肥尸,和满地的血!
三万练军,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钦差被杀,主帅惨死,而且是在几万大军的重重护卫之中,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了脑袋!
“是长毛,一定是长毛!”
“长毛会妖法,真的会妖法!”
“咱们快跑吧,这地方不干净!”
士兵们扔下兵器四处乱撞。
几个偏将试图维持秩序,但他们自己也怕得要死。
有些兵痞甚至开始趁乱抢劫辎重,想要裹挟钱财逃跑。
眼看这支三万人的大军就要自行崩溃,化作流寇。
这时,东方的地平线上来了一拨人。
一面黑底红字战旗迎风招展,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盛字。
八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出现在练军营地的视野中。
那是盛军营的督战队,也是最精锐的死士骑兵团。
“盛军,是盛军来了!”
慌乱的练军士兵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虽然之前还听说盛军死得惨,但此刻见到那严整的军容,属于强者的气息,让他们本能地生出安全感。
骑兵队分开,周盛波策马而出。
“都在乱什么!”
“大清的军队,像个什么样子,都给老子站好!”
死士骑兵们立刻散开,举起连珠枪,对着天空就是一排齐射。
枪声让混乱的练军很快安静了下来。
包奇连滚带爬地冲到周盛波马前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周军门,周大帅,您可来了,救命啊,恩泽大人,恩泽大人他昨晚被长毛,被长毛割了头去了!”
周盛波翻身下马,一把揪住包奇的领子:“你说什么?恩泽大人遇刺了?在大营里?你们这帮饭桶是干什么吃的,三万人守不住一个人?”
“长毛,长毛会妖法啊大帅!”
包奇吓得瘫软在地:“一点动静都没有,脑袋就没了,帐篷里还写着天父杀妖,这一定是那帮鬼兵干的!”
周盛波一把推开包奇,大步走进中军大帐。
片刻后,他走了出来,神色阴沉:“恩泽大人殉国了。”
“是被该死的长毛贼,用卑鄙的手段暗害的,这是咱们大清的耻辱,也是你们练军的耻辱!”
“但是!蛇无头不行,兵无主自乱。如今大敌当前,恩泽大人尸骨未寒,你们想干什么?散伙,想当逃兵?告诉你们,出了这个营门,单枪匹马遇上长毛,那就是个死,只有跟着老子,跟着盛家军,才能活命,才能给恩泽大人报仇!”
“周大帅,我们听您的,您说咋办就咋办!”
几个早已六神无主的偏将赶紧表态。
此时此刻,谁拳头大,谁就是爹。
“好!”
周盛波大手一挥:“传我将令,练军即刻拔营,并入盛军大营,原来的建制太乱,容易被长毛钻空子,必须打散重编,谁要是敢不听号令,那就是长毛的奸细,杀无赦!”
“是!”
八百死士骑兵齐声大吼。
在这股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抱团取暖的心理作用下,三万练军乖乖地被接管。
盛军大营。
这里和混乱的练军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壕沟深挖,鹿角林立,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一进营门,肃杀的纪律性就让这些散漫惯了的练军士兵阵阵心悸。
接收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且高效。
三万练军被迅速分割成几十个方阵,原来的千总、把总、哨官等中下级军官,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后营去喝茶议事,实际上是被软禁或直接清洗,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死士军官。
这些死士军官,都是洛森精挑细选的精英,不仅精通现代军事战术,更精通心理控制。
校场上,一名死士连长正站在三百多名刚刚编入的新兵面前。
这些新兵还穿着练军那花花绿绿的号衣,一个个缩着脖子,神色不安。
“都给老子站直了!”
死士连长直接让人抬上来两个大箱子。
箱子打开,白花花的银元绽放在众人面前。
众人的眼睛一下就被那银光给死死吸住了,那可是比任何圣旨都管用的东西!
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当兵。”
死士连长抓起一把银元:“为了混口饭吃,为了养活家里的老娘和媳妇。别跟老子扯什么报效朝廷,朝廷给你们发过足饷吗?绿营那些当官的,哪个不喝兵血?”
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。
这可是大实话。
“但是在盛家军,在周大帅手下,规矩只有一条!”
“听话,就有钱拿,有肉吃,盛大帅说了,从今天起,你们的军饷,加倍,而且是现银,绝不拖欠,这箱子里的,就是给你们发的安家费,每人五块大洋,现在就发!”
这下,队伍一下沸腾了。
五块大洋,那是他们以前在绿营半年都拿不到的钱,而且还是现银!
“不过!”
死士连长音调转冷:“拿了钱,这命就是大帅的了。以后在战场上,大帅让你们往东,谁要是敢往西,大帅让你们冲锋,谁要是敢后退,老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!”
“长官放心,只要给钱,让俺杀谁俺杀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