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夜,炮声终于歇了。
京城街巷仍旧死寂,狗不敢叫,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没有。
紫禁城里的人总算能喘一口气,可城外的工作才刚开始。
七队车马悄然汇合。
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每辆大车都压得低,车板上堆满尸体,肢体交错,衣甲与血泥黏成一团,有的头颅不见,有的肠肚外翻,冻住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黑亮。
汇合地点选在落马坡。
这地方地势微起,两侧有土沟和荒草洼,远处还有防风林,既能遮人眼,又方便摆阵。
更妙的是,从南苑方向望过去,落马坡恰好像一块天然的舞台,天一亮,薄雾一罩,什么破绽都能被滤镜抹平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
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死士站在高处:“晨光一出来,就是最好的光。”
他的代号:光影。
相机不是清廷里常见的那种笨重木箱机,而是从加州体系里配出来的改良机型。
快门利索,底片装换快,配合镁粉闪光,能在灰暗晨雾里硬生生撕出清晰。
光影抬手一指土坡顶端:“把马彪拖过来。对,就放那儿,构图中心。”
两名死士把那具无头尸体从车上拽下。
尸体已经僵硬,拖行时在地上刮出一条暗红的痕。
“给他塞把刀。”
光影盯着坡顶的位置:“刀口要卷刃的。姿势摆得壮烈点,一条腿跪着,身体前倾,像是冲锋时被斩的。”
死士照做。
无头的躯体被硬掰成一个近乎诡异的姿势。
单膝跪地,另一腿前探,肩膀微耸,手里还紧握着一面残旗。
血污涂在断颈处,混着冻土黏成暗黑的结块,远看竟真像死战不退。
“好。”
光影点头:“那边烧几堆湿柴火,我要黑烟。烟要厚、要脏,越像硝烟越好。”
几个死士立刻搬柴,特意掺了潮草与湿土,火一点起来,烟就滚滚往上冒。
与此同时,另一侧的平地上,几百名死士开始躺下装死。
“注意细节。”一名小队长挨个检查:“别露馅。脸多抹点锅底灰,衣服弄破点。躺下之后,不准动。”
死士们纷纷倒地。
再加上预先布置的稻草人、破旗、折断的长矛和散落弹壳,刚才还空荡荡的荒野,转眼就变成一片修罗场。
两千多具盛军尸体被杂乱地抛在四周。
战场中心则铺着四千余具“太平军尸体”,层层叠叠,密得吓人。
乍一看,就像两股洪流在这里狠狠撞击、绞杀,最后同归于尽。
光影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,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:
“完美。”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薄雾在地表浮游。
朦胧的晨光恰到好处地抹平了细节,再加上烟雾缭绕,看不清真皮假皮,也看不清死士的呼吸起伏。
“各就各位!”
“预备。”
镁粉闪光在晨雾里炸亮。
一瞬间,画面被定格,黑烟滚滚,尸横遍野,残旗猎猎,仿佛硝烟还在纸上呼吸。
构图中心的马彪,无头,跪姿,握旗,刀卷刃,那种殉国的荒谬壮烈,足以让任何没见过真战场的人热泪盈眶。
“远景够了,拍特写!”
光影动作麻利地换底片,扛着相机冲进尸堆里。
他专挑戏剧性最强的角落,几具太平军号衣尸体胸口插着长矛,姿势夸张。
盛军尸体倒伏其旁,像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人垫背。
快门咔嚓咔嚓。
他甚至找到了那两个书办的尸体。
“摆背靠背。”光影命令:“塞笔塞纸。”
纸上用血歪歪扭扭写两字:绝笔。
“这叫文官死节。”光影冷笑:“最能打动那些读书人的心。”
快门落下。
这一组照片,被命名为《南苑血战图》。
它的叙事逻辑简单粗暴。
两千盛军精锐,遭遇四千太平军主力伏击,浴血死战,全歼敌寇,最后壮烈殉国,无一生还。
惨胜,即大捷。
它把屠杀改写成血战,更给了清廷最缺的东西,希望。
也给了周盛波(伪)最需要的东西,名正言顺的扩军筹码。
“收工!”
光影拍完最后一张,挥手催促:“底片拿去冲洗。显影液在车上,马上洗出来,这是呈给老佛爷的祥瑞!”
与此同时,远处传来隆隆车轮声。
地平线尽头,一支更庞大的车队出现,所谓八百督战队。
他们负责把尸体运回大营。
死士们从地上爬起来帮忙,重新把两千多具尸体装车。
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南苑大营时,一车车尸体被拉回,直接倾倒在校场空地。
活着的盛军士兵,哪怕见惯生死,此刻也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。
昨夜还在一起吹牛打屁的人,今早就成了烂肉。
没头的、没腿的、肠子拖着的……
周盛波(伪)站在高台上,面色阴沉:
“都把头抬起来。”
“看看他们。睁大眼睛看看,这才是爷们儿,这才是盛家军的种!”
校场上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啪啪声。
周盛波(伪)抬手指向那堆尸体:
“昨夜,落马坡。马彪带着两千一百三十名弟兄,撞上四千多长毛贼的主力!”
台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四千多?
“贼想偷袭咱们,想把勤王之师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周盛波(伪)加重语气:“可咱们的弟兄,跟他们拼了一夜!”
“弹药打光了,用刀砍。刀卷刃了,用牙咬。”
“最后,两千一百三十名弟兄,全部壮烈殉国!无一生还!”
“但是,那四千多长毛贼,也一个没跑掉!全被咱们拖下了地狱!”
“这是一换二,血赚,大捷!”
“老佛爷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英勇,每人抚恤银五十两,家属终身免赋税。马彪追封游击将军!”
“五十两……”
命在这个年代不值钱。
可五十两银子,足够一家人熬过荒年,甚至能买地、还债、娶媳妇。很多兵的眼神开始变了。
怕仍怕,但那怕里多了一丝“也许值”的算计。
周盛波(伪)下令在营外挖坑,把这些阵亡士兵入土安葬。
一个时辰后,照片送来了。
周盛波(伪)接过牛皮纸袋,抽出一沓照片。
周盛波(伪)盯着那张马彪断头死战的特写,冷冷一笑:
“好。好极了。”
“有了这些东西,足以让那帮没见过血的满洲亲贵把苦胆都吐出来。”
他一甩袖:“笔墨伺候!”
中军大帐内,奏折铺开。
“臣周盛波、周盛传冒死泣血上言:臣率部抵京,未及安顿,即遭发逆余孽四千余众疯狂围攻。贼势浩大,皆亡命之徒,且似有妖法助阵,不知疼痛,力大无穷……
臣部先锋马彪,率两千健儿死战不退,血流漂杵,尸积如山。苦战一夜,终将四千贼寇尽歼于落马坡。然臣之部曲,亦伤亡殆尽,马彪身首异处仍手握战旗,二千余将士无一生还……
直隶境内,发逆流毒甚广,余孽尚众。臣所部虽首战告捷,然元气大伤。恳请太后、皇上恩准:急调内帑,准臣就地招募新勇,扩充军备,以备再战。否则贼势复燃,臣恐独木难支,有负圣恩……”
写罢,他把奏折与厚厚一沓照片一并封进紫檀木匣。
“加急!”
“送进宫。告诉老佛爷,这是盛家军用两千条人命换来的捷报。”
紫禁城,养心殿。
慈禧坐在炕上,光绪坐在下首。
殿内站着一圈人。
恭亲王奕訢、醇亲王奕譞、庆亲王奕劻,还有那位李鸿章等大臣。
“报,盛军加急捷报!”
李莲英尖细的嗓音打破死寂。
“捷报?”慈禧眯起眼:“快,呈上来!”
紫檀木匣被呈到御案。
慈禧只说一个字:“念。”
李莲英展开奏折。
当读到“全歼四千贼寇”“二千将士无一生还”“马彪身首异处仍手握战旗”这些句子时,殿内呼吸声都轻了。
慈禧猛地一拍案,声音里终于有了久违的喜:
“好!好一个盛家军!好一个周盛波!”
“两千换四千,这是大捷!这是,除了当年曾国藩攻破金陵以来,最大的捷报!”
“老佛爷圣明!”王爷大臣们立刻跪了一片,山呼万岁。
“还有什么?”慈禧问。
“回老佛爷,还有周军门呈上来的战场实录。”李莲英咽了口唾沫:“说是洋人的照相法子拍的,为证战功。”
纸袋打开。
第一张照片抽出来的瞬间,李莲英手一抖,纸角差点掉地上。
那画面太真,真到像有人把尸体搬进殿里。
“怎么了?”慈禧脸一沉:“拿给哀家看!”
李莲英硬着头皮,将马彪断头死战的特写递上去。
慈禧只看了一眼,像手被烫到,猛地把照片甩了出去。
照片飘飘荡荡,正落在光绪脚边。
光绪下意识低头。
画面里,无头的身躯跪在尸堆上,断颈处血肉模糊,暗红血痂与白色骨茬清晰可见,那种逼真的质感,像那死人正趴在他脚边,抬着断颈向他索命。
“呕!”
光绪当场吐了出来,吐得狼狈不堪。
“皇上!皇上!”翁同龢吓得魂飞魄散,扑上去扶。
慈禧脸色铁青:“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
她杀人无数,可杀人对她而言是“懿旨一落、人头落地”,从来不是这种直面尸山血海的真实。
照相纸像一面镜子,把血腥和恐惧硬塞到她眼前。
“老佛爷,这是盛军死战的铁证啊!”
李莲英赶紧把照片捡起来,这回不敢再递给慈禧,转手递给前排王爷:“王爷们也瞧瞧,盛军为了大清,把命都豁出去了!”
恭亲王奕訢颤巍巍接过。
第二张,是全景图。